江家简史【化合物拟人|异界生物体恋爱故事|卖萌来不及,离别仍未归】

旧文补档,原发于15年暑假,是整个化合物拟人系列的原背景,初三闭关的少女心结晶。献给我的同桌,我的城市。字数一万七,短篇已完结。

江家简史

    一、瓶子

化学实验课,老师还在台上讲着实验操作和注意事项,江铱就已经在一脸兴致致勃勃的戳着面前的一大堆试剂瓶。

她拔出氢氧化钠溶液试剂瓶的橡胶塞一边念叨“这个是什么”一边凑到瓶口嗅嗅嗅,我一掌把她的脸拍回去:“实验室安全守则。”

江铱怨念地摸摸鼻子:“姐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实验室了怕什么啊我可是立志要在有机化学闯出一片天的人类啊不从现在练起怎么行说好的追求真理坚韧执著的科学精神呢……”

“我告诉你,实验室的钥匙是我管的,下次再把鼻子凑到任何腐蚀性挥发性强氧化性的药品跟前,我保证十八岁前你不用再踏进来这里一步。”我幽幽地说。

“江锌,下课后把这些试剂拿到药品室去,江教授说你来就行了。”

老师在开始实验前和蔼可亲的点了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懒得管江铱的絮絮叨叨,起身帮老师分发剩余的砂纸。

“腐蚀性个鬼嘞这瓶明明是稀溶液老是拿科代表的头衔压人每次在外人面前就一副听话能干懂事的样子好像衬得我有多蠢故意的绝对故意的——”江铱趴到实验台上一边愤愤地念叨一边手上用力掐,橡胶塞委屈地扁了一圈。

 

讲台上的各个常用药品多是用2500ml的大瓶装着,还有各种pH试纸、玻璃棒、滴定管、分液漏斗等奇怪的玩意,都整齐地摆放码好等待启用,小时候第一次进来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当然后来这种感觉淡了,但隐约的兴奋感还留在指尖上。

傍晚天已经暗了。我凭着触感和记忆摸到需要的试剂瓶慢慢提出来放进塑料篮,轻轻碰击的声音很好听,但玻璃的触感还是太凉了。我把右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捂了一会,才再去拿装着硝酸银溶液的棕色瓶子,但突然感觉不对。

这里面装的不像是液体,温度却比其他瓶子高些。

试剂瓶不可能用来加热。我眯起眼睛,把这个瓶子拿到走廊上想趁未散尽的阳光看清楚,瓶中却忽然像硝化棉被压燃一样发出闪光。

但这标签确实写着“硝酸银”没错。我忍无可忍地打开灯,这才看清缩在瓶内的是一个丸子……不对,是一个小人。

像是漫画中的那种Q版人物。我振荡试剂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受惊地滚了两圈便从丸子般的一头身泡发成二头身三头身四头身,然后脑袋“啪”地磕在瓶口上。

所以说我们的化学实验室的试剂瓶中住着一只死蠢的异次元生物吗。噗。

异次元生物捂着脑袋抬起头挂着豆大的泪珠愤怒地瞪着我:“你笑什么笑啊!”

 

“啧……完全扯不出来。你当初怎么钻进去的啊。”我想直接把它揪出来,奈何这是盛放溶液的细口瓶,要是原来的丸子搓成条还勉强可以,但现在……我放开了它的胳膊,开始想别的办法。

异次元生物一边揉胳膊一边努力地把圆滚滚的眼泪吸回去,我突然想到:“哦,你等等。”

拿了定音叉过来后,我一手把试剂瓶固定在桌上,一手比划着施力点。包括呆毛全长15cm的异界生物瞅了瞅长30cm宽6cm的Y型金属发声器,用力把衣领往上揪到遮住耳朵,同时往瓶子正中间挪了挪,镇定地说:“要不换种方法?”

“这瓶子不方便,我等会给你换个广口瓶。”我淡淡地说,“捂住耳朵。”

此方案很成功,除了有点响。我清理掉碎玻璃,起身找出一个同样规格的棕色广口瓶把僵硬的异界生物打竖扔进去。晚风有点凉,星星挂在走廊外。

我拉好外套拉链,盯着手里这个硕大的棕色瓶子考虑要怎么办。

算了,先带回去再说。

 

二、姓名

在很久以前,语言产生之后,文明诞生之前,名字出现了。有的人们“以居邑名为氏”,用所居住的地方为自己命名,姓名亘古不变地承载着故乡的山川,河流……

“所以你就叫硝酸银吧。”住在贴着硝酸银溶液标签的棕色瓶子里的异界生物,这代表你属于这个世界了。我满意地摸摸它自带呆毛的脑袋。

“可我不是人类。我是吸血鬼。”硝酸银踌躇一会,挡开我的手指直视我说。似乎颇为忧郁和困惑。

“唔,所以要避光保存对么,我会注意的吸血鬼硝酸银。”我点点头,顺势捏着它的小短手,“所以你应该吃什么?”

硝酸银认真地考虑一会,然后困惑地摇头。

“试试人类的食物吧。要勇敢地去尝试。”我叹口气,又不满地摇摇头,“话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很多话滚到了我舌尖上却没有吐出来,只是又摇摇头,敲敲瓶子示意它可以回去了。

硝酸银趴在瓶子上正要爬回去时我又叫住他:“噢还有。”

我用胳膊撑在桌上,偏头看着他,“我叫江锌。我会保护你,但你也要听我话。”

昏暗与寂静中,硝酸银的眼睛眨了眨。

 

江铱一进宿舍就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摸向开关:“姐你干吗不开灯啊?又在捣鼓什么,话说整个晚自修你都不在我为你的缺席现编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如果你明天进教室受到全体同胞的注目礼请记住——我只是无辜的路人大侠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闪我这就闪!!”

门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的前一毫秒又被退开:“等等。”她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两秒,长叹一声,“姐我就开个灯你至于吗!真要把你妹吓死了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你没那么容易吓死。”我慢慢站起来活动筋骨,“对了先别开灯,我给你看样东西。”

“姐你居然养了俩萤火虫这么有忧患意识……咦等等这什么鬼?异次元生物吗?”江铱凑过来瞥了一眼我手里硕大的棕色瓶,打个哈欠。

“嗯,这只叫硝酸银,自称种族为吸血鬼,具夜视能力。”

她又万分鄙夷地瞥了我一眼:“所以你这是要干嘛?养着它吗?”

“嗯。”我点点头,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瞪着她:“你,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异次元生物?”江铱耸耸肩,又打个哈欠然后蹬蹬的脱掉鞋子就往床上爬,“姐你自己不也超淡定吗。”

……觉得她说得挺对但就是莫名不爽。不出两秒鼾声就响了起来,我也只好叹口气,转身从抽屉里扒出块绒布给瓶子裹得结结实实的,然后就听到瓶子里闷闷的声音:“我会热死的。”

“大冬天的。”我愤愤地屈起食指敲下瓶壁,又补一句,“不能对生活环境挑三拣四,慈悲为怀是种美德。”

胡说八道一番后我满意地滚去睡觉,却听到上铺本以为已睡着的江铱突然开口:“姐,你要留意,看好自己的心……”后半句模糊地被吞了回去。

 

从来没有过吸血鬼饲养经验的我开始摸索该给硝酸银吃什么。

第一天我就提供了一些普通的食物。别扭的家伙居然只吃流食……我一脸鄙夷地为避免其掉进碗里给了硝酸银一根毛细管,尔后被抱怨说不舒服又换了根细口径的医用软管。

为避光我把硝酸银连同他的瓶子放在纸箱里带去食堂,让其摸黑自行解决。不知是不是我为保险起见让箱子黑过头了,老是听到里面发出“噗”“碰咚”“咕嘟咕嘟”之类的奇怪声音,取出来后硝酸银就蹲在瓶子一角一言不发只留给我个丸子般忧郁的背影。

不能去食堂那样大庭广众的地方,于是我决定另辟蹊径。因为老爹极其不靠谱的性格我手里常年有着化学实验室和药品室的备用钥匙,所以我有时翘掉晚自修去那里自己调制配方。在保证基本安全不制造易燃易爆品的前提下,我基本把合理的配方都试了一遍,用三个白瓷板排列滴装好放到硝酸银面前严肃地说:“尝尝看。”

偶尔江铱过来凑热闹,就会兴致勃勃地瘫倒在白瓷板上的硝酸银加油鼓劲:“不要放弃!就差最后一个4×3矩阵了加油!……姐你是不是对这家伙太好了你看吃饱了就睡哎像猪一样!”

瘫在实验台上翻白眼的硝酸银抖了抖又爬起来,展现了猪……啊不,吸血鬼的强大生命力。他在我走过去时揪住我手里记录配方内容的本子想看一下,我淡淡地说句“别撕哦”就转身收拾实验台,却发现硝酸银的反应有些奇怪:“我不太舒服……”

“我看下。”我一手捏着滴管一手拿过本子,“葡萄糖,水解蛋白质,碳酸钙,氯化钠,还有一点甘油……唔大概是消化不良?”

“……这些就是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硝酸银脸色发白,努力地摇摇头,“应该不是这样……我是头疼,从刚才开始。你别念了……”

我神色凝重地对着那个本子再盯几秒,扭头对江铱说:“消化不良会引发神经性头痛吗?”

江铱同样神色凝重地回答:“当我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在两小时前误食了SAP*的时候,会。”

意见被忽略的从身体仪表到行为内心没有一处像吸血鬼·弱势群体·硝酸银泫然欲泣地爬回瓶子忽然转过头来,一双像夜行动物一样能在暗处发光的眼睛扫向我们,又盯着那个明显幸灾乐祸的家伙:“话说……你的名字?”

对哦,还没介绍我妹。我拍拍她的肩膀:“这是江铱,我的胞妹。”

“对对,我的朋友(除了我姐)都叫我小依~”江铱点点头,拿出像对男孩子的那种社交套路笑嘻嘻地上前说,“硝酸银,你的名字倒很好听哟~”

硝酸银明白我的意思后困惑地看着我:“江锌,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像。”

江铱保持着笑嘻嘻的表情扭过头竖起一根手指:“161。”

我一掌把她拍回去。

 

三、姐妹

江锌和江铱是附中的一朵奇葩姐妹花。双胞胎,异卵。

虽说因为年龄和名字很容易被认出是双胞胎,但由于我们两个从外貌到性格都有相当差异,所以从古至今受到过无数人以困惑的目光洗礼——当然,如果硝酸银也算是个人的话。

相比起虽足够礼貌但总是冷淡少言的江锌,活泼热情的话痨江铱从小就有更好的人缘。课余时,江铱总是被同龄人围在中间昂着小脸胡说八道,被亲昵地称呼为“小依”,时常传来一阵笑声,而我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帮老师整理试卷,登记分数,总有事情做……所以我那时或许是很羡慕她的,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倒是江铱常常公开私下地抱怨“姐姐把老师长辈的关注都抢走了没人理我”,确实因为我比较乖顺从小就是班干部,母亲常在摸摸我的脑袋后扭头对江铱说“多向你姐姐学学”,这时我总会看见她一脸忿忿不平地玩着什么,撇撇嘴不看我。

我们一起过了十余年互相羡慕忌妒恨的日子,但直到这时,我仍未认识到我们之间深刻的相似之处,以及跨越整个世界将我们联系起来的销蚀不断的血缘之情。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临近放学,坐我后桌的女孩子戳戳我说:“外面有人找你。”

我扭头然后看见同桌江铱的鼻涕泡“噗”地破了……不对重点错,我看到站在教室门边冲我挥手的学姐,便起身悄悄地从后门走出去。

后桌惊愕地说:“小依,你姐真奇怪……还在上课呢就这么走掉,不怕班主任把她给剁了?”

江铱爬起来打个哈欠,万分怨念地哼哼唧唧:“还不是因为我们那死蠢的老爹……习惯了就好。再说担心她个鬼啊这种乖学生我妈都剁不了她……”

后桌还一脸“我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江铱就突然抚掌振作两眼发光地说:“嘿离下课还有三秒我们等会溜出去买柠檬果茶吧!这个月都没有下雨水果的价格肯定比上次便宜!”

对方继续一脸“等等好像说的很有道理”,然后就无辜地被超兴奋状态的江铱卷入了不知所云的絮絮叨叨中。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沉默中处于爆发与灭亡的临界点的教室,这明明是一个喧嚣的真实得看不清远方的世界。我决定把自己的秘密藏起来。

 

江教授的办公室,学姐整理好论文已经出去了。我站在门口瞟一眼简直能引发密集恐惧地各类资料印刷品和塞满各种奇葩玩意的柜子,象征性地敲敲门然后感叹一句:“就你这破地方还使得各路美女频繁出入,真是作孽呀老爹。”

几乎要埋在资料堆里的人转过身来:“不,这两天我谢绝了清洁大姐的好意,都是自己扫地的。”

我点点头:“嗯,还不是为了守着你那些宝贝的数据表和电镜标本……对了,前天不是说有写篇关于化学电梯度的科普吗?让我看一下。”

老爹厚颜无耻地把话题扯了回去:“那是因为你爹我有帅大叔的风范……噢但你不应该这么快就断定自己是美女,十八岁之前轻易地评价自己的外貌都不妥当,我有没有教过你为人要谦虚?”

我翻个白眼。

“至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老爹苦恼地挠挠头,“其实它们都是干净的孩子它们是无辜的,只是由于物理空间上的限制……学校经费不足,翻修老校区的提案都搁置十年了,我也是没办法嘛。”

我再翻个白眼。没错我爹就是化学系的江教授,我在他任教的大学附中里念书。他的日常为人完全担不起这个称号,别被这张脸骗了,我儿时曾指着书上拉瓦锡或者门捷列夫的肖像声泪俱下地控诉:“你看人家搞化学的不是这样的!”老爹考虑了两秒,然后慈爱地摸摸我的头说:“咱不走寻常路。”

“正题正题,你叫我来干吗?”

……果不其然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哦对,周末去你外婆家吃饭改善伙食,通知下你没别忘了时间。”

“哎呀真值得高兴,你知道我们两个被你的手艺逼得就算清明节也哭天喊地的赖在食堂不走就好。”我面无表情地拍拍掌,抬头望向台灯上方的元素周期表教学挂图,小声地嘟哝,“真是,一起混了十几年都搞不懂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爹很给面子地自动忽略了整句话,眯起眼睛说:“哎,这章元素周期表对我很有纪念意义啊,等你毕业了送给你当毕业礼物怎么样?”

“不必了我滚去吃饭不用送谢谢。”

 

我曾极其严肃地逼问老爹当初是怎么给我们两个起名字的。

锌和铱都是化学元素的名称,在少不更事的童年我们两个闹矛盾时江铱的扯嘴皮子偶尔会敌不过我的“扑克脸和独裁手段”(江铱语),便怒拍桌对母亲说拿葡萄糖酸锌口服液来我这就喝,还弄得母亲一边欣慰“这孩子总算变听话了”一边莫名其妙……我本来也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奈何铱是种耐高温耐腐蚀的稀有贵金属,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抱个小蓝瓶喝得张牙舞爪……我对这个奇怪名字的怨念就从这里开始。

老爹认真地回忆说当时知道我母亲怀的是双胞胎后,就在办公室门口挂了个小纸盒,随便打印张元素周期表剪出118个元素放进去,每天上班抽一张下班抽一张……其实本来觉得江铍江钛江锇什么的也挺好,不过到进产房那天正好第一张是Zn第二张是Ir,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我十分心酸地跟江铱分享了这个故事。谁知江铱听了后哈哈哈地大笑三声然后说“老爹还真有创意,其实我觉得江锌这个名字却是挺好听的唔”云云。

于是我难过地发现自己不仅搞不懂我爹,同样也搞不懂我妹。

 

四、干涉

从那天起我就常常在晚上带硝酸银去无人的实验室,做实验,看书,或者思考人生。白净的墙壁、实验台衬托着窗外幽深的黑夜,远处教学楼中零散的灯光取代了星斗。我很喜欢这样平静而有序的情景,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并且把它分享给硝酸银。

从此我做实验时就像多了只召唤系精灵一样。

硝酸银不知从身上哪儿摸出把类似长剑(于他而言)的玩意,架在瓶口上,当我做无机盐重结晶提纯(的蒸发浓缩步骤)时,他就坐在瓶口抓着根超过身长一倍的玻璃棒低头搅拌蒸发皿里的液体,快要蒸干时伸腿“砰”地踹下瓶壁叫我撤酒精灯——好像很好用的样子但其实响度太低我一般听不见——嗯其实抛开这一点我总觉得硝酸银坐在那个巨大的棕色瓶子上时,神态就像国王一样。

但实际上,为在明亮的实验室里避光我把那块被硝酸银抛弃了的绒布剪一角下来,拿只日用橡胶圈套在他的脖子上弄成类似带帽披风的玩意。再看硝酸银在那里忙忙碌碌地往烧杯里丢一块蓝矾再搅搅搅,又觉得像炼魔药的小红帽……

确实很好用。实验必备啊。我拿过魔药……啊不,硫酸铜溶液时默默地想,回头把调好高度的铁架台递到他面前说:“阿银,会操作滴定管吧,恰好完全反应时告诉我示数。”

“咳咳!”硝酸银听到那个称呼一抖差点从瓶子上摔下来,默默地拧开活塞盯着桃红色的液面,过了一会才哼哼唧唧地吐出一个数字。

“哦。”我低头在实验报告册上记下来,“坐稳点小心别摔。”

“碰”大瓶子向右一歪很是无辜地滚了三圈。

 

自从有了小红帽护体,硝酸银就开始乱跑了。

一天江铱回宿舍跨进门时突然说:“咦咦咦那只自带夜光效果的吸血鬼呢宿舍里没了标志性的两团鬼火我很不适应……”

当时是,窗帘“啪”地被撞开硝酸银沾着一小片月光滚进来。

江铱惨叫一声:“等等不用谢谢我适应过头了让我缓缓……姐这家伙干了嘛啊?!!”

我摇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拉开。硝酸银蹲在窗沿上喘气一双发光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我。

“你干了什么?”我简短地问。硝酸银抬起手抓住衣摆用力一晃——“噼里啪啦”,一堆银白色的固体颗粒物掉下来。

我沉默了五秒。

江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这什么鬼???”

“原子序数从56到88的部分金属单质。”硝酸银的声音像真的在人类的操场上跑了次1500米一样,“其中一两粒有放射性……你们别碰。”

“行了睡吧。”我打破蔓延几秒的寂静,“江铱你别干瞪眼了快洗洗睡,别忘了明天班主任说过要抽查。”

我躺上床又实在忍不住滚下来,走到桌边掀起盖在瓶口的小红帽对瓶子里那只假装睡着的异界生物阴森森地说:“独自出外必须携带GPS设备或其他卫星定位工具,下、不、为、例。”

 

江锌,你为什么抱着这么大个瓶子跑来跑去?又不是上化学实验课。

啊……唔,是给我爹拿去的。我含糊地回答。

真是个奇怪的人……低低的讨论声走远了,我却听到“礼物”两个字。

礼物?我问江铱,她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拍到我脑门上:“后天是圣诞节啦!咱宿舍隔壁室地都为这事夜半挑灯苦读来补为准备礼物耗掉的晚自修的作业了啊喂!姐你就一点都没发现吗你的少女心呢被硝酸银吃了吗!!!”

……我默默地揉着脑袋无法反驳。

还真有人问我:“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瓶子,我要个棕色的漂亮瓶子。”

“……许愿瓶?可是棕色……不会是装硝酸银溶液的那种吧?”

“没错。”我点点头,“这样的瓶子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许愿瓶总是透明的?光线太刺眼了,阳光和目光都一样。愿望应该是脆弱的,见光易分解的才对。”

秘密也一样。要收起来保护好才对。

对方颇为困惑地走了。旁边的江铱拍拍我的肩膀长叹一声说:“就为了份礼物你逼得人家在平安夜跑到化学药品室溜门撬锁偷只小瓶子作孽啊江锌。”

江铱难得严肃一时使我惊住了。其实我想说“我把药品室的钥匙借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撬门呢……”

 

“老爹打算把实验楼这里的一个废弃的杂物间当做临时办公室,虽说没窗没扇夏热冬凉,但求够宽敞,以后他可能会自己过来这边取需用的药品,那就不适合总是带你过来了。我考虑下换个活动场所。”我一边清洗锥形瓶和试管一边对硝酸银说,甩甩手走到瓶子面前坐下,“对了,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吗?”

我一看硝酸银坐在瓶口上顶着小红帽睁着眼睛瞪我就头疼:“……要不我给你讲下圣诞节是什么?”

于是我这样讲起:“很久以前,在寒冷的北方一个叫格陵兰的岛屿上,有一群圣诞老人……”

硝酸银听得相当认真。大概有十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我讲到想不起来努力回忆的时候,目光落到这只小人身上然后关于那群红衣服的老公公的思维就彻底续不上了。

之前因为“见光易分解”这种坑爹的设定一直把硝酸银放在暗处,还没有仔细打量过这家伙长什么样。现在虽然被颇为喜感的大红披风给盖着但也能看出有长风衣和领巾,确实像漫画里能拔出佩剑的那种造型。不知是被我盯毛了还是真的困惑他伸手晃晃打断我的注视说:“所以?你相信有圣诞老人吗?”

我一偏头左手撑在桌上,右手摸摸玻璃瓶上带状的反光点:“啊因为家庭环境的问题,要是我说信估计自己都说服不了……倒是你啊,”我笑笑,“你肯定是相信的对不对。”

硝酸银犹豫一会,点点头:“对。只是他们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类……”

“阿银,可是我认为你是人哦。”

硝酸银露出困惑的神情。

“看看看更像了。”

“但我确实不是人类。”硝酸银低着头,瞳孔在兜帽深处闪了闪,“我是……”

我站起身,敲敲瓶子打断他的动摇:“好啦很晚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晴朗无云的夜,星星便会出现在城市的正上方。那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最遥远的事物。

 

中午我又抱着瓶子在实验楼里跑来跑去,但很可惜没有再找到像我的实验室那样适合当秘密基地的地方了。真叫人忧郁……我倚在走廊边上长叹一声,打算回实验室再收拾打扫一下就滚去写作业。

转过拐角就看见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女孩子,跟我一样穿着高中部的校服,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人。……等谁?我不认识她,中午这里很少有人的。我想到老爹新乔迁至此的办公室,踌躇一会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请问,你是找江教授的吗?他现在……”

“噢,不是。”她发现了我,扬起微笑轻巧地跑过来,在我警惕地后退之前扫了一眼我怀里的棕色瓶子,“我就是来找你们的。”

“你们好,我是氯化钡。”女孩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五、狩猎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对我们说:“向你们介绍一位外地转来的新同学,她下学期正式转入我们班,现在先与大家熟悉下,鼓掌欢迎!”

一个戴眼镜的女孩面带微笑地走进来,在掌声中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掌声落下,她向大家鞠一躬,说:“你们好,我叫江钡,没错就是你们班上的江锌和江铱同学的堂姐~”一阵惊叹,迅速地有更多目光堆到我们身上,她又微微笑一下,“希望与你们相处愉快。正好今天是圣诞节,我给大家准备了礼物哦~”

一下课,江钡的座位就被同学们包围了。江铱也毫不客气地滚去凑热闹。我坐在座位上看书,一抬头就看见她被簇拥在人群中间。

氯化钡,果然是个有相当社交手段的家伙。不知为何心情有点复杂。

“你们三个的名字为什么都这么奇怪,都是化学元素的名称?”

“因为我们家是化学世家哟~”

又是一阵惊叹,江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话说江钡,你真的是我堂姐啊?我之前怎么就没听说过你呢?”

“啊,那是因为我们家很早就搬去外地了,”江钡苦笑一下,“而且江教授估计是逢年过节也很少走访亲戚的吧。”

“也是。”江铱一拍掌,“对了对了我的礼物呢?一定有准备的对不对~”

“有哦。”江钡略一偏头看向我,“你们两个都有哦。”

江铱又和她叽叽喳喳地聊了一会,回头看见我还在淡漠地看书,就“噔噔”一下把脸伸到我面前说:“姐你为什么不喜欢江钡啊?”

“……”我叹口气,翻过书页,“我总觉得她的出现预示着什么,这种恐慌就像‘上帝不掷骰子了’一样……”

“哈哈哈预示着什么?我们还有江铍江钛江锇等108位兄弟姐妹?”

我没理她,呆呆地盯着书页。

 

我想起前几天,在秘密基地里我和硝酸银的一次谈话。

“为什么所有玻璃棒的末端都被摔过……”硝酸银有点烦躁地摸摸被划到的衣袖。

我突兀地开口:“阿银,你知道吗,世界是矛盾又复杂的。”

硝酸银困惑地看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多次让他露出这个表情了,无言地扯扯翻折的披风一角。

“虽说现如今,科学家已经发现了很多描述世界运行的规律,比如熵增定律,物质不灭,能量守恒……但是还是有太多自然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不对,是永远都无法解释。”

我叹口气,“有些东西人类的语言永远都无法表达出来。我记得啊在17世纪,自然科学崛起的时代,有人说过‘从现在开始科学研究探讨的是‘怎么样’,而不是‘为什么’’因为神明仍保有着使万物存在的权力和理由。而现在,这是一个普遍驱逐神明的时代,但同样地人类也失去了对世界的解释权,为什么我们掌握了定律和公式仍无法理解世界的运作……”

“这种复杂性体现在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上。因为你现在这样,所以你可能不懂。”我抿抿嘴,扭头望向窗外,“世界的心思,其实是越来越难猜了。”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突破那层界限……就像我不理解我自己,同时也不理解你。”

硝酸银,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没有问过你。因为在我眼里,你的身上集中了这个世界地矛盾与奇异之处。其实更多的是觉得害怕,总觉得如果陷入了这种极端的矛盾,就像陷入了奇点一样一切我所掌握的规则都会失效……我便对即将发生的故事无能为力了。

我因猜不透世界的心思而感到忧郁,同时又意识到有序和安定远比无序混乱来得艰难……

我担心失去你,硝酸银。

 

因为是圣诞这天傍晚一放学同学们就全呼啦啦的跑了出去,我要收拾东西所以让江铱在外面等我。抬头却看见江钡摘了眼镜笑着对我说:“江锌,相比你妹妹,你似乎对我抱有更多敌意啊。”

我与她之间隔着三个座位,只是摇摇头:“因为关于你自己,你没有说过一句真话,氯化钡。”

苦笑,“我是氯化钡,这点不假哦。如果情况允许,我很快就会把秘密都告诉你。我们是处于同一条战线上的”她用微妙的语气说,“对了,从今天起我被分配到你们宿舍,你们给我带路怎么样?”

 

“咔咔”拉杆箱的滚轮碰在石板路上发出短促的声音,这是在回宿舍的路上,江铱拉着江钡兴奋地唠唠叨叨,江钡侧着头安静地听。

“我们班主任经常上课抽查背书特别坑爹……哦还有,我们宿舍一直处于不饱和状态只有我们两个,据我爹说当时因为我们两个最晚报到所以凑巧分配到这个空房间~ 你有六张床位可以挑哦想好没有?”

江钡笑了笑,眼镜上闪过一片反光:“哦,凑巧?你们真好运。”

“没错!”江铱自豪地点点头,“我爹平时极不靠谱,但极偶尔也会很有用。哦如果你要找他的话不用去东校区去实验楼那家伙特立独行。”

“老爹的办公室已经搬好了?这么快。”我惊讶地说。

“是啊,那张用来镇宅的元素周期表都搬过去了。”江铱夸张地叹口气,“不过江钡啊你没事千万不要进去那地方实在乱得一逼……”

 

“到了。”江铱一脸自豪地打开宿舍门,“对了晚上进我们宿舍有两团标志性的鬼火你别吓到哈那个是——”

“我知道,小吸血鬼硝酸银对不对?”江钡笑着说。

江铱惊得一个踉跄:“咦姐你告诉她了……?”看见我的表情又悻悻地摸摸鼻子,“江钡你看这个床位比较通风透气……”

“不用了,我并不住在这里,在附近租了间房子,申请书明天递交。”江钡提着拉杆箱走进来,“我来这里是想跟你们聊聊天,还有——呐,你的礼物。”她笑着把箱子推给江铱。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江钡我爱你!!!”在江铱开启超兴奋模式抱着一箱零食上蹿下跳时,江钡弯起嘴角掏出一个瓶子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仔细看,应该是一个大号许愿瓶,但被改造过掏空了内容物在内壁涂上黄棕色的指甲油,或者其他东西。在人工变成棕色的瓶子里装满了纸折的星星,重新塞上软木塞,在瓶口的小卡片上写着:

“Marry Christmas. to Zn”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说:“谢谢。”

余光瞥见江钡若有若无地笑笑,转身走向窗户旁的桌子:“这个,就是硝酸银?”

我迅速地掰过她的肩膀挡在她面前。

“喀拉”急切的一声从我身后传来,我知道是硝酸银发出的。

“咦咦咦?”江铱困惑地感觉到了急转直下的气氛,我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不可以在现在与硝酸银接触,氯化钡。”

我面对着略为讶异的江钡和一脸“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的江铱,继续说。

“氯化钡与硝酸银在常温下反应,生成硝酸钡和氯化银沉淀。”

“原来是这样。”氯化钡苦笑着垂下手。

沉重的秘密坠在我们之间。

 

六、剧变

“啊,从第一天起我就想问,”江钡略一偏头对我说,弯弯的眼睛隐在镜片后面,“你们家为什么姓江呢?”

“为什么?因为我爹姓江啊。”江铱一脸惊奇地咂咂嘴,“而且你不也……?”

“以前这个家族是有另一个姓氏的。”江钡看不出情绪地耸耸肩,“而我自己,并不需要姓氏哦。”

江铱愣了愣,低头嘟哝着“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奇怪”就跑出去了。我把书签覆在刚看完的页码上,起身也打算离开时被江钡叫住。

“你是打算去江教授那里吧。”她舒口气摘下眼镜,“正好顺路一起去怎么样?”

 

这是在活动课,走廊外的操场上熙熙攘攘。氯化钡好像很好奇地探出走廊打量着活泼的人们:“话说你很少在活动课参加集体活动吧?觉得自己看书比较好吗。”

我略一颔首。其实我也想过趁这时带硝酸银出来玩,但想到大白天还是挺危险便作罢。

“知道你在想硝酸银的事……我并不介意。很快你就会知道这些奇异的事,等到明天,江铱的话我也会告诉她。在了解情况前,保持警惕和把握手中的信息是种优秀品质。”氯化钡淡淡地说,“况且,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傍晚斜射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

“……”已经能看到临时办公室的单门,我深吸一口气,“你找江教授是有什么事吗?”

“啊。”氯化钡拉开门,侧过头轻笑一下,“我来确认向你们摊牌的时机到了没有。”

 

屋子里很暗。这种偏僻的地方不知道设了电线和插座没有……我这么想着,忽然被眼前庞大的仪器吓到。

隐在微弱灯光下的玻璃仪器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地上用粉笔画的格子里叠着方头方脑的仪器,各色导线和橡胶软管连接着烧瓶、冷凝管、分析仪,还有一个巨大的球形玻璃安瓿。

仪器上闪烁的指示灯映在球形安瓿上。直径接近1.8米的不科学的体型,里面装着约1/5的蓝色液体,球体下方还有两个电极。跟科幻片似的太吓人了出现在这所安定有序的学校里根本就不科学好吗老爹你干了啥哪来的实验经费……见角落里的老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我带着一脸无语的表情瞥向他。正要开口时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

氯化钡用力地捏着我的手。靠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疼得一滴冷汗掉下来,努力抬头模糊地看到她的表情。瞳孔缩小呆滞地看着前方,她在看什么……是那个玻璃安瓿。我困惑地眨眨眼,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那个是……硫酸铜……”

这不废话么这么蓝的溶液一看就是硫酸铜……硫酸铜。

我突然明白过来,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回头看又发现玻璃安瓿内原本平静的液面泛起波纹,像是共振般高高激起的液柱剧烈地运动着产生大量热,“嘀嘀——”球形的容器内充满了水雾仪器上警报灯的红色完全盖不住饱胀到几乎溢出的蓝色。巨大的球体被束缚在原地望向我们,像一只忧伤的蓝色眼睛。

氯化钡抓着我的那只手不停的颤抖,又忽地松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眼睛一眨混合着眼泪和冷汗的液体掉下来。

“嘿我玩完喽来这里兜一圈……姐你们在干什么?”像是幻觉般我听到江铱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对昏暗的房间好奇地探头探脑。

“别进来!!!!”我的话不经大脑地吼出来。某种东西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却完全理不清头绪,只是很急切,像是预言即将得到证实的急切,身体迅速地冲上去抱住江铱把她撞出门外。

 

“嗷——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姐你在干嘛啊??!”

我的头很痛,用手肘撑起身体。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就被江铱抓住肩膀猛摇:“姐你刚才怎么了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啊真的?嗷嗷嗷江钡你干了什么快还我聪明伶俐的姐——”正当她一脸血泪地怒瞪门口时,处理好屋内紧急情况的江教授走出来:“我把她扶到椅子上休息了,倒是你们两个在干吗?”

(我)“……”

(江铱)“……咦咦咦什么情况?”

“哦可能江钡已经告诉你们了,她就是氯化钡。”老爹恍然大悟地一拍掌,然后歉意地摸摸头,“哎呀我一忙起来就忘了说这事,没吓到你们吧?”

江铱长叹一声:“虽说被肯定为心理素质强大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啊老爹……哦哦哦等等为什么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爹继续摸头:“哎呀呀这事儿可复杂了我现在有点忙能不能过阵子再跟你解释?你先带你姐回去吧估计她有点低血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直吃食堂菜也真是苦了你们……”

江铱竭尽平生的鄙视之能翻了个白眼,然后就拖着我回去了。

 

“阿锌她太过善良了……你要多照看她。”勉强恢复过来的女孩子站起身,在昏暗中叹口气。

坐在实验台后面的男人沉默不语。

一幅元素周期表挂在他身后的墙上,写着第30号元素Zn的格子突然闪烁着发出光亮。

 

后来……后来是周末。虽说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呆在宿舍里,但两天都没有看到江钡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午后,我拉开窗帘坐在桌前看书,小红帽硝酸银坐在一旁的阴影里看着我。

一开始我并未察觉,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江锌。”

硝酸银扯扯过于宽大的兜帽露出刘海,隐在阴影里的目光比我初见时的忧郁更多了些东西。

“我很抱歉,江锌。”

 

周一,江钡没有来上学。

周二的午休时间,我和江铱正从食堂回来,却忽然瞥见江钡也走在小道上,身后还跟着一只猫。

“早上我看见老爹那里居然还有一台大冰箱,真特么的奢侈然后我打开一看——姐你干嘛呢认真点啊我要讲的可是超重要的事啊喂!”

“我怎么就听不出来是‘超重要’的呢。”我无奈地叹口气,指向那边说,“你看……”

“喔喔,一只灰黑加白的美国短毛猫,还不错嘛。”江铱点点头,抬头看见江钡才颇为犹豫地说,“呃,氯化钡,你回来了?”

那只美国短毛猫看了我们一眼,深色的瞳孔中忽然卷起暴风雪般的白:“那么,你们都是已经知道的了?”

女孩子的,傲气又淡漠的声音。

白色瞳孔的猫咪走上前,在离我只有三步的地方停下简洁地自我介绍:“我是酚酞。”

 

“那天来你宿舍的那个女孩子,我认识她。她就是氯化钡。”硝酸银踌躇地说,观察着我的反应,“虽然目前我还是没有想起太多事情,但有的事已经可以确定……”

 

“呃,等等……”氯化钡慌乱地看了我一眼,上前想阻止同伴,“没事,我下去就会回去上课了。酚酞我们走吧。”

猫咪转身走回去:“我今天看见氧化氢了,果然在摆渡人那里。”氯化钡一脸惊愕。

“我们也走吧我接着讲。”江铱也并无留心拖着我就走,“话说哦我在老爹的冰箱里居然发现了一团这么大的棉花糖,用个什么特奇怪的袋子装着——”

“那个就是氧化氢。”酚酞颇为感兴趣地扭过头。

……氧化氢……水?

 

“之前说过的话都请你忘掉吧……我就是硝酸银,化合物硝酸银。”

“我们都属于被称为‘Compound’(化合物)的世界。”

 

“可,可是我把棉花糖给吃了……氧,氧化氢?”江铱的眼睛不知道看哪结结巴巴地说,说完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对,那就是氧化氢,人类定下的化学正式名为‘水’。”猫咪蹲在地上,淡定地说。

“不对呀……棉花糖不是,保质期奇短,遇水即溶的相当脆弱又缺乏实际作用的事物吗……氧化氢他不是这样矛盾的人呀,怎么可能会有棉花糖这种形态……?”

“不,就像人类所说的,至柔则刚。水确实有这样的特性。”酚酞舔舔爪子,垂下看不出焦距的眼睛,“这种程度的封印……虽说肯定死不掉,不过那个老不死的也有今天啊。”

我扶起晕倒在地的江铱,看到她眼珠子上翻,表情特别滑稽。

 

“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些复杂的事……而你,你属于这个世界最明亮又普通的一面,重要的是你也热爱着这里……你本不该与这些事发生关联。”硝酸银睁着深色的瞳孔,语气里混有愧疚,忧虑,伤感和安慰,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无意间把你卷了进来,我很抱歉……江锌。”

 

女孩和猫仍在争执。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猫咪回头望了我一眼,昂着脑袋向我走过来。

“氯化钡!我告诉你,规则对每个个体的公平与公开是万物最高贵的权利……”我抱着江铱,一字一字地吐出来,“你没有权利干扰这世间的规则!你和你所属的世界如果不能被这个人类世界的规则所兼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强行来到这个世界破坏我所熟悉和维护的秩序,影响甚至伤害我的家人,一定不能被任何正义的天平所认同……举头三尺有神明啊!你会遭天谴的!”

酚酞的表情变了变,瞳孔中出现一抹桃红,又很快褪了下去。

氯化钡看到我掉下来的眼泪,惊讶地张张嘴,似乎是意识到我的迁怒……又原谅了我。她沉默良久,叹口气:“江锌可能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你与我们,与我们的世界确实有着一丝不寻常的联系。只是我必须为我所做的一些事向你道歉……”氯化钡深深地鞠了一躬,“抱歉,是我太急切了。所以我会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想要回到平静的生活,我会竭尽全力消除我们造成的一切影响。但是,如果你下定决心握住这份联系加入我们的战斗——那么就把我送给你的星星拆了吧。”

她转过身,午间并不寒冷的风扬起她宽大的校服下摆。

一阵铃声在偌大的校园里回荡。

 

七、雨水          

江铱睡了18个小时,直到周三凌晨才醒过来。

她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我:“呃……姐?”又回头望一眼宿舍的窗外,“我这次睡的倒是比你低血糖那回久啊。”

“对,所以让我去吧。”我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这一代的两个姐妹总有一个必须出征,让我去吧。”

江铱同样低着头沉默,片刻后才抓抓凌乱的头发:“看来姐你也已经知道不少了嘛,算了还是来交换一下情报,本来昨天就想说的。”

我昨天早上去老爹那里绝对不是为了吃棉花糖啊苍天可鉴……老爹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了。嗯,我们的父亲(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属于一个被称为“摆渡人”的家族,以前确实有一个特长的姓氏叫什么什么——总之不符合时代要求就被他给改了。这个家族人丁稀零,这一代也只有他一个,我们之所以极少走访亲戚什么的就是这个原因。

摆渡人的工作怎么说呢……宇宙中存在着平行世界,这个姐你知道吧?对就是“Compound”,化合物们所属的世界,摆渡人负责管理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引导初到人间的化合物等等——说起来“管理”这事太麻烦基本是化合物负责的,摆渡人在一般情况下中立,老爹说实际上他基本什么事都没管……啊噗,但现在情况有些复杂,好像是说“Compound”有大麻烦(我居然听到“战争”两个字天嘞个惹),氯化钡他们听说是有部分同伴失踪了,于是列了个名单来这里集结战力。

至于我们两姐妹,是摆渡人的子女本应是下一代摆渡人……但说来奇怪,我们两个在失踪名单上。我觉得这应该是今日来这么多奇怪事情的根源,既然被卷进了宇宙这么大的一滩浑水,我们也要……

江铱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忽然慌张而急切地说:“姐快一点没时间了!去老爹的办公室那里!硝酸银他……”

我起身飞快地夺门而出。                                                                                 

江铱仍坐在床上,神情慢慢地舒展开,又捏紧了拳头。

“在拂晓的水平线上刻下胜利吧。”

 

可惜的是,这天我并没有看到日出——天阴沉沉的,在我跳出走廊时,开始下雨。

在江铱一直昏睡的这一夜,我坐在台灯下把许愿瓶里的星星一颗颗地拆开,逐一阅读。就是在这一天我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说来奇怪,在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少女的时候,我曾对未来,对高考、职业等抱有十分的迷茫,没想到现在命运一下子就明确地指出了方向。

未知的恐惧从我心中褪了下去。太好了,原来我身上天生就有着掌握这规则的钥匙,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守护重要的人。

我跳下绿化区飞快地穿过影影绰绰的灌木丛,在脑中迅速地计算跨越障碍直线到达实验楼的路线。

硝酸银,阿银。当初这只蠢萌的小生物就像童话中的精灵一样突然地出现在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发现,蠢得到处滚还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太棒了。当时我压根就没想过探究硝酸银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总觉得如果对童话追根究底的话,就会像很多关于“后来”的故事那样,结局总是遗忘和疏离……虽然我依旧觉得,成长是件值得喜悦的事。那么就不问吧。

没想到真正的后来,剧情会发展成这样,不算是叫人遗憾了吧……只是我要勇敢。

曾经在那个熟悉的化学实验室,我努力地编讲着讲着就歪了的故事,星星挂在窗外,硝酸银戴着小红帽坐在一只硕大的瓶子上。我曾再胡说八道一通后叹口气说:“这是个复杂又矛盾、人类永远都不能参透,也因此而值得敬畏的世界……这些你可能并不明白。”硝酸银依然蠢一脸地睁着眼睛瞪我。好像我说什么他都会这样,这让我很烦,更烦的是罪魁祸首不明白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心情。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漫天飘落的无根水撞到奔跑的我身上,愈下愈大。

渐渐被广泛了解却依然无比奇异的化学,不得不总是质疑自身的化学,理性而敏感的化学,坚韧隐忍的化学,一直在追求万物间的规则与秩序的化学,永远存在例外不停地重复实验的化学……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在这个温暖的城市,春天的第一场雨降临于冬季结束之前。

我继续跑,不断地眨眼躲避雨水,每一步都激起一小圈水花。拐过弯便看见实验楼。

那个临时办公室看起来不太对,门口很乱,甚于作为杂物室的时候,还有些黑色的痕迹。附近有好些人一边忙乱地收拾着什么一边穿过走廊,一个戴棒球帽的男孩子看向这边似乎洞察了我的意图,从走廊跳进雨中,跑过来张开手站在我前面。

“你现在不要过去。”他说。

“你也是化合物吧。”抓住挡着眼睛的湿漉漉的刘海,“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所以说让开。我有自己进行选择与判断的权利。”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雨落在寂静的校园。对方沉默片刻,然后让开最短路线。

 

屋子里依然很黑,却不是因为光线——照明全开,亮度已经高于阴雨的室外。这时覆盖在屋内大部分物品上的粗糙的黑色,常出现于火灾或爆炸后的室内,俗称炭黑。这个房间没有窗,碳化到这种程度,应该是关着门闷烧。

难怪那个男孩子会阻止我进来。

我检视屋内物品。少了很多东西——巨大的球形玻璃安瓿,往常堆得到处都是的各种资料和部分仪器……或许是因为爆炸。还有那幅元素周期表。

再检查一圈发现在书桌的角落躺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人。硝酸银。仔细看有一点点呼吸的动作,但处于昏睡状态。

忘了说……我来时还抱着一只瓶子。那只被遗落在我宿舍的桌子上的空瓶子。我倒出瓶中的雨水洗洗手指,抓起硝酸银揉一揉再搓成团子扔进瓶子里,转身跑出建筑。

 

雨势变小。

我抱着棕色瓶子跑到一个无人的屋檐下,靠着墙喘口气,拂开滴水的刘海低头说:“醒了吗。”

小东西四肢并用地挠着瓶壁坚定地表达要上来的意图。我把硝酸银吊上来,然后他用胳膊支在瓶口咳嗽两声说:“我都知道了。”

话音因为急切而被咳嗽断成几截,我示意他不用急于是硝酸银重复一遍。“其实应该说是都回忆起来了……你会找到这来说明他也都告诉你了吧,也好,我只说些你还不知道的事。”

硝酸银低头整理一下继续说,“之前我被灌输种族为吸血鬼其实是为了保护我,毕竟那时我基本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身体又确实有畏光这种要命的属性,弱得可以。这是因为现在的我处于较低能级的状态,纯品硝酸银应该是对光稳定的……也许下次见面我就会是人类的形态了。”

“氯化钡找到你应该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尽可能地争取战力,等你回到‘Compound’再过段时间,差不多就能发掘出真正的力量了。不过我们这些异界生物在人间这个客场,说到底都是很脆弱的。别看氯化钡看起来就这样那家伙其实很厉害,你是新手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就统统扔给她……要保护好自己。”

“话题好像歪了……算了,好不容易智商上线就聊聊天吧。”他似乎有点郁闷地抓抓头发,“本来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惜以我现在的状态要是拿笔写一封长信估计要把自己累死,这可不好我还有重任在身呢。就只好口述,可惜现在也不够时间了……都怪你。江锌你来得太晚了。”

一阵沉默后,“江锌,伸出手。”硝酸银努力地爬出瓶口,走到我的手掌上。因为我的手在抖,他不得不半蹲着保持平衡,有点狼狈却坚定地抬起头。

“把瓶子扔了。”

“诶?”我惊愕地瞪着硝酸银,另一只抓着空瓶子的手也有些控制不住。他使巧劲侧身把瓶子推了下去。

“啪”碎裂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安静,几乎溶进雨声里。

“没关系。”硝酸银淡淡地安慰我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了。”

我牵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倒真觉得吸血鬼这个种族很不赖,假如真的有这么无忧无虑每天呆在瓶子里跟着你到处滚的话。”硝酸银也跟着笑笑。

“一点也不好,还‘见光易分解’这个属性太坑人了。一见面就竖个这么大的flag刚开始我为你担心了很久好吗。”

“……那么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话音很轻,“不过相比化合物我肯定更喜欢当吸血鬼。虽然确实是蠢得不忍直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乐意把这段时间倒回去重来几遍。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带着鼻音叹口气,“怎么听起来跟表白似的,在这种时候不太对吧。”

“不,我考虑过了,这就是最好的时候。阴天,雨水,屋檐下。我可以爬出来,不用隔着瓶子跟你说话。”

雨还在下,流动的幕布隔出安静的空间。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了。

 

硝酸银让我把他留在实验楼,有部分化合物仍在那里。我走出这栋曾无比熟悉的建筑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高中部传来,上午的第三节课正好结束。

 

据说,这天正好没课休假在家的江教授听闻自己捣鼓的临时办公室发生火灾后,写了一封言辞诚恳语气沉痛的道歉信寄到学校,大书特书“希望大家从我酿成的这次事故中吸取教训避免悲剧重演”云云,信末还撂下一句“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表示要把前十年攒下的假期统统拿出来放一次大假。学校经过深思熟虑后批准了。

下午,一个容量2500ml地棕色试剂瓶被送还到教室我的课桌上。放学时,后桌奇怪地问江铱:“你们两个为什么上午没来上课?还有你姐,到现在也没回来。”江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含糊地说:“嘛,这是因为昨晚我生病了,我姐在照顾我。已经跟老师说过情况啦。”

后桌又说了些什么,江铱嗯嗯啊啊地应了过去。于是后桌顿了顿,换个话题:“对了小依,刚刚我在学校看见几个奇怪的人,没穿校服,但又不像回母校探望老师的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江铱突然抬起头,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说:“虽然,高尔基说过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爱因斯坦也说过,凡事都有个度——好奇心太过的话,是会有大麻烦的。”末了又补一句,“因为家里有事,我和我姐会请几天假,帮我们跟班主任说一下。”

然后就潇洒地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留给迷惘的世人一个清高的背影。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在潇潇雨歇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氯化钡穿过走廊向我跑来。

“你果然答应了加入是吗,真好。”她在我面前站定,轻松地长吁一口气,“折腾了这么久,你身上的事情总算都处理干净了。”

“我们是处于同一战线上的,这个我没说谎……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相信我。一直被谎言包围的生活确实有点糟,但这也是我们的无奈之举,在这个世界我们太弱小了。从现在起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只要你信我说的话。”

氯化钡拢了拢校服外套,微凉的风拂过后山的椴树。“走吧,回到‘Compound’的方法有点麻烦,我在路上告诉你。战争就要开始了,我仍要留在这里,只能送你一程。”

我抬头望一眼掠过教学楼上方的飞鸟:“我们的敌人,是什么?”

氯化钡顿了顿,又搬出那种微妙的语气轻轻地说:“我们将与未知作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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