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ora【神话魔改|一丢和风|纯少女幻想|关于如何交朋友的故事】

旧文补档,原发于15年一月,全文一万七,短篇已完结。

以前写的非同人非拟人原创故事全部放进【一切重来的记录官】tag。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找来看wwww

Pandora

Ⅰ.

——那时,我还不喜欢那些沉重哀伤的神话故事。

初见潘多拉。

春天的时候,班主任领着新学年的插班生走进教室:“这是从国外转来的新同学,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潘多拉?好奇怪的名字啊。不过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嘛。

她站在讲台上,顺直的长发垂到腰间,忽地一阵风吹过像是某种奇妙的引力把窗外的樱花裹挟进来,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脚边。

一阵馨甜的静谧。

啊……好漂亮。她忽然转动脖子看向我,冷漠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静静地盯着,已经到了叫人不适的境地。

同桌小香戳戳我的胳膊,小声地跟我说:“叶子,我怎么觉得她刚才是瞥了我一眼啊,就跟扔刀子似的吓得我一哆嗦……”

“错觉啦。”我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人家可能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新同学潘多拉果真像第一天我猜的那样,不爱说话,孤僻,冷静,没什么表情。她在学校里都是独来独往的,同学们很少主动和她搭话,真是对这样奇怪的女孩有点害怕,敬而远之。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冷淡些不至于像同学所表现的那样,况且我也对她对我的异样态度感兴趣,所以我时常留心她的动向。校规不允许把过肩的头发放下来吧,她却无所畏惧地每天带着及腰的长直发来上学,骄傲地独自行走——这种气场,真的很奇妙,经常让我产生“去搭话就当是交个新朋友吧”的想法。

在我有些兴奋地策划着怎么搭话的时候,看向潘多拉时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慢慢地,我发现这个频率已经是超出了“偶然”的不正常的范畴。每次,这种“不正常”的感觉都会缠上身体,让我忽然失去搭话的勇气低头拿出书本复习。

小香偶尔还会抱着我的胳膊抱怨说:“叶子你看到了吗?那个潘多拉总是盯着我看啊简直阴森恐怖,我现在上课都觉得如芒刺背坐不踏实……”

我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小香!怎么能这么说同学呢,只是看起来偏向三无……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坐前排上课当然会看过来啦。”

“哼!你说三无有什么好可爱的!”

我有点好笑地拍拍好友炸毛的脑袋:“是是是,我家的小香才是最可爱的对不对?”

小香高兴地扑过来:“嗯嗯没错叶子也是最可爱了~ 哎哎很快又到假日了哦,叶子我们一起去玩吧!”

“好呀。”我回头看一眼,却发现潘多拉已经离开了座位。

 

第一次和潘多拉说话好像就在不久之后。假日前学校组织大扫除,到下午最后一节课除了值日生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了。我去帮班主任整理资料回来,发现教室里有类似争吵的声音,我好奇地小跑过去看看。

是……潘多拉?她对面的值日生带着惊慌的表情不住地点头:“是是我不对,我……”

“吱呀”一声推开门:“嗯……你们在干什么?是,清洁工作还没有完成吗?”

潘多拉高挑的背影硬生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值日生同学用看到天降救兵的神情指了指潘多拉座位旁地上一堆零散的废纸和一大片粉笔灰,又迅速指了指她。我眨眨眼睛,上前一步说:“潘多拉同学,值日生没有注意到你座位上的垃圾是不应该,……嗯他一定不是故意的,可能因为你的座位在角落……应该?总之不用介意啦,你是一个人回家吗要不等会儿一起走?”

潘多拉低头看着那片散乱不堪的粉笔灰沉默一会,我瞄一眼那表情忽然觉得固执得可爱。值日生如释重负地用口型说:“叶子,真是谢谢啦”然后迅速地把垃圾扫干净溜了出去。

我盯着那残余的刺眼的粉笔灰时,潘多拉忽然转过身对我说:“叶子。”

“诶?”

“叶子,”她直直地看着我走过来,“你记得我吗?”

“呃……啊?”那种“不正常”的预感又从指尖漫上来,我困难地摇摇头,直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个,我……”

“算了。”潘多拉垂下眼睛回身捞起书包,“不是说一起走吗?”

“啊好的。”我才反应过来般捏捏拳头,她走路很快我要小跑跟上去,“潘多拉,你今天没有清洁任务吧,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呢?”

她的侧脸漠然而没有表情:“四处逛逛而已。”

一路无话。我紧张地捏着衣角,“那个,我之前有看到,你的桌椅是全班最干净的对吧?你每天在放学前都要擦一遍。你好像有一点……很爱干净。那么那些垃圾……”

“习惯了。”依旧漠然。

“嗯潘多拉,”我有些难过地低着头,“你好像不那么受同学们欢迎?你可以积极地融入我们嘛,这个班级的人大多,都还是很好的。比如说我的同桌小香我可以介绍她给你认识……”喉口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忍不住撇撇嘴,“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种无聊事……”

“我没关系。”潘多拉好像侧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我讨厌那种黏腻的粉笔灰,刺眼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擦也擦不掉……”潘多拉露出了一种极其厌恶的表情,我脖子一僵几乎颤栗起来。

“叶子。”她再次唤出我的名字。

“啊?”反映迟钝地抬起头,“这不是去我家的路吗?潘多拉你难道是住我家附近……”

“先送你回去。”忽然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呃可是……!”

初春傍晚的路灯下,她的脸凛冽美艳得不似凡人。她再重复一次:“我没关系。”

 

第二天放学前,我收拾东西时忽然从抽屉中带出一个信封。洁白的A4纸,封口没有粘合,封面上什么也没写。是把整张白纸折成信封的样子……我慢慢地把它拆开,顶行就是两个小字“叶子”。

一大段的空白。

“下午到学校后门来。我买到了观光电车的游览票。”

没有署名,但这种奇怪的作风很好认不是吗,什么时代了居然不用手机,果然是孤僻的人。所以我站在安静少人的后门前,远远地就认出了那个高挑的背影:“潘多拉。”

这家伙看到我忽然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一脸惊讶的表情。”我忍不住想笑。

“嗯。”潘多拉又看了我一眼,低头拢拢围巾,“走吧。”

穿过街道,来到车站,掐好时间般直接带我上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沉默又熟练地像计划好的一样。

“呐呐,潘多拉,”我看着她漠无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好笑,“之前你说的‘四处逛逛’就是……指这个对吧?”

“嗯。”上了电车后她更加不说话,侧过头单手托腮看向车窗外。暖暖的橘红色夕阳打在她的脸上。

我在心底轻轻地叹息:我和她之间,果真有某种不可切断的联系。命运就是这样叫人没有办法。

 

傍晚,城郊的海岸,潮水退去,渔船归港。潘多拉步速很快,落下我十多米直向海水走去,然后又轻轻地慢下来。她沉默地看向归船悠悠的汽笛声和被人间烟火熏的暖黄的海天交界,忽然开口说:“这里的海洋有那种如灭世般的、海浪触天的风暴吗?”

她那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台风或者飓风之类的。”

“没有啊。”我疑惑地歪头,快步跑过去,“没事啦,潘多拉,这里是内海啊。”

咸腥的海风吹起女孩的长发,棱角分明的剪影颀长,制服裙扬起发出猎猎的声响,站在初春凛冽的风中有如战旗。但她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了一种,近似于茫然的表情。

我静静的看着潘多拉,然后微笑着就地坐在沙滩上,“嗯,这个小镇一直是安静的,没什么风浪呢。就算有,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潘多拉脱下鞋子,慢慢的走在砂质滩涂上,海水温柔地漫上她的脚踝。

感到自己的心情也像那涨落无息的潮水,一次次地涌上海岸。

“潘多拉,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吗?”

“是。”她的声音冷漠甚至凛冽,“即使是神也无权抹去这一点。”

但说着这样的话她的侧脸却是那样的神情。潘多拉沉默一会,转动脖子径直朝我走来:“叶子。”

“嗯?”一阵风吹过,我搓搓手臂站起来,开始担心潘多拉只穿着薄薄的制服会着凉。

“叶子,”她很快走到我面前,“以后,只有你我两个的时候,我就称呼你为Elpida。”

“El—Elpida?”

“Elpida。”潘多拉定定地以很近的距离直视我的眼睛,然后弯腰穿上鞋子,拢着袖子向电车站走去。

“等等……走慢一点!”我赶紧跟上去,“对了潘多拉!很快到假日了,你是外地人吧知不知道本地有一场节日庆典活动?很盛大的哦,你有空的话我跟小香商量下,带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我不喜欢那个小香。”

“啊?为什么?小香她只是嘴巴厉害点人很好的……”

“她居然成了你的同桌。”潘多拉侧过头露出一种嫌恶的表情。

……??!

“走了。”潘多拉停下来看我一眼,不顾我的一脸惊讶向我伸出手。

……

我犹豫一会,最终也伸手搭上去。

 

Ⅱ.

——后来,我常常想起古老的故事中那个饮下灾厄的凡人。

你不能带走叶子!

谁?在叫我吗?

模模糊糊地听见小香的声音。我看见她穿着奇怪的衣服,用力地向对方呼喊:“叶子她是自由的!这个世界就是她本该待的地方!”我试图向小香说话却发现她看不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更加惊讶。

对面,潘多拉冷漠地拔出长刀,径直指向我的好友:“作为人,都不过是为自己的情感和利益而自私地改变现实。你们没有任何立场责难我。”锋利的金属刀刃忽然闪现寒光,我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

……惊醒了。迅速从床上坐起,抬手轻轻地碰下额头——一片湿凉,果然出了一身冷汗。我撑着额头,身体像刚从深海中打捞上来似的又湿又沉,几乎没有力气挪动一分。刚才……是梦吧?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我摇摇头,起身下床时才发现微凉的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滑进来,月光在房间的露台上打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晕。

“叶子。”

潘多拉提着灯笼,孑然立于那片银色的光晕之上。

“……你?是你?”恍惚地向前一步,落入房间的月光倏地扑到脸上才意识到自己的神情不太正常,“你怎么在这儿呢?”

她盯着我的脸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眨眨眼睛。

“明明我只是睡午觉啊怎么这么快到晚上……”一定是因为那个梦……不不不不想它了。我揉揉脑袋抬头看见潘多拉的表情,忍不住翘起嘴角:“嗯没事,我只是刚刚睡得不好。”

“你说过今晚有节日庆典……”疑惑中透出了一丝担心。

“嗯嗯我知道。”我平复下心情,扬起一个歉意的微笑,“真是,我都差点忘了,好啦等我换了衣服就带你去。很多同学都有来哦小香他们一定等急了!不过啊潘多拉,你可以下次不要突然出现在我家露台上吗,挺吓人的可以走门呀……”

“我不会开那扇门。”

“哦对我家是密码锁……我给你密码吧?嗯看见那个亮银色的键盘了吗——”

“不会。”

——这家伙该不会是与现代科技绝缘吧?我搭上衣扣的手顿了顿,轻声叹息:“好啦,我们出门吧。潘多拉过来门在这边,小心不要吵到我爸妈。对了你要换身衣服吗穿着制服在庆典上挺引人注目的……”

“不需要。”潘多拉过来抓起我的手向露台走去。

“哎哎你要干什么……哇啊——”

她直接抱起我从露台上跳下来。虽然是二楼。我被放下来时脚底一阵虚浮感,默默站了一会才恢复正常的知觉。然后潘多拉若无其事漠无表情地转过来:“你带路。”

……我再默默站一会儿决定放弃反驳,长吁一口气抬头辨认去小镇广场的路:“走这边……”才注意到她的右手还稳稳地提着那只圆圆的灯笼,“蜡纸灯笼?你怎么——”

“刚刚,”潘多拉朝喧嚷的街道扬起下巴,“在路边看到,就买了。”

真的,一片喧嚣的喜悦的暖色调在街上温柔地流淌,店家中屋檐下行人手里的灯笼发光带着某种温度的刺激扑在她依旧漠然的脸上。我轻轻地注视着那些盈盈跃动的烛火,在潘多拉不满地瞥过来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没想到啊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微笑从唇角不住地漾上来,眯起眼睛好像看潘多拉在小摊前弯腰问价的颀长身影,“居然挑了本地特产的手工灯笼哦好有眼光,是因为比较便宜吗?”

“……嗯。”她的目光透出惊讶。

“对呀节日优惠嘛,那位小摊主发现你是个有眼光的外地顾客时一定很高兴,都要把灯笼免费塞给你了吧?”潘多拉你可不像那种会砍价的人……当然这句我没说出来,“这个小镇上的人啊心都像这里的天空一样清澈,对庆典期间的游客甚至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呢。潘多拉,你可以愉快的融入我们啊,融入这里,我一直想说之前班里同学的恶作剧不知真的恶意啦只是少见外地转学生可能有些疏离……你为什么不主动地与人们接触呢?”

她拉着我飞快地走着,夜色笼罩下看不清面孔。“为什么呢?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尝试接触,你就会被接受。与人建立联系,获得朋友,我都可以帮你……”

“……不。”潘多拉沉默地盯了我一会,不着痕迹地别开头,“Elpida,你不明白的。这个世界并不接受我,除了你。”

“为什么?”我追上去,执拗地追寻她的眼睛,“潘多拉,我希望你快乐啊……”

灯笼中的烛火忽地轻轻一晃,我才发现潘多拉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身形顿住了。她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把我拉到身后,瞳孔却依然默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

眼前就是宽阔明亮的小镇广场。很多学生模样的身影在忙碌地帮助工作人员做着庆典前的最后装饰,其中一个男孩子转过来看向我这边——就是假日前大扫除的那个值日生——高兴地朝这边挥舞着手中的装饰彩带:“嘿叶子!这边!怎么这么晚呀不是和你同桌一起来的吗,快一点——呃,潘、潘多拉同学?”

那些学生模样的少年纷纷看过来,才发现周围好多同班同学,不过大多穿着节日服装所以一下子没认出来。广场上方悬挂着连缀成串的蜡纸灯笼,微微摇曳的烛火划出一道道错落的弧线,构成覆于天幕之下的萤黄色海洋。只有潘多拉手里的灯笼迸出发暗的赤红色火光,周遭的同学下意识地退开眼中闪过惊恐的神色,只有她穿着制服站在人群中孑然不动,凛然的目光扫过去,整个人就像一柄透着寒气的长刀。

大家……是怎么了?我努力压下心底凉凉的不安,挣开潘多拉尝试上前向一个女孩子问:“这就是之前说的班级活动吧,是全班同学都来参加吗?呃我怎么不知道……”

“是在今天下午才临时决定的啦,大家都是电话通知的。”她足足愣了几秒,然后低缓地吐出一句。

“啊抱歉,我今天好像午睡睡过头了父母又上班所以没听见电话铃声吧……”我露出微笑,再上前一步,“嗯,你们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是忘了通知潘多拉吗?”

“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到潘多拉同学的联系电话,手机号、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单位、户籍地……都没有。”女孩顿了顿,以不正常的频率眨眨眼睛,“向潘多拉同学说声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总之你没事的叶子!呃,你看小香在那边!”她说着飞快地转头看一眼,然后低头走开。

浓重得让人窒息的不安和疑惑紧紧地裹住我的身体,还想要追问些什么却抬头看见小香正看过来。之前好像有听她说过当义工来庆典帮忙……现在小香的手指上还贴着没用到的胶带,她正快速地把它撕下来试探性地抬头看我。这次临时班级活动应该也是她组织的?下午给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估计很担心吧。她仔细地慢慢地上下打量我一会,然后弯起嘴唇向我伸出手:“叶子你来啦?真是下午干什么去了我又没时间找你,下次临时有时也要记得打电话通知知道吗?”我犹豫着想抓住她那过度苍白的手指,小香却偏头对潘多拉说:“潘多拉同学,很高兴你来——”

在碰到她的指尖前的一瞬间,小香的面孔忽地被黑暗覆盖。一个美得奇异的纸灯笼被从视线外抛到人群之中。

刹那间大火平地而起。

一切的一切,目所及处都是妖冶得刺目的赤红。上空的灯笼兀然不动,周遭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凝固在黑暗中,神色扭曲而惊恐。像是整个时空统统被按下了静止键。只有烈火摧枯拉朽地燃烧,仿佛上天降下的神罚凡人无力抵抗。

——神啊,请告诉我有什么错!他们又有什么错!

地面上,那个我颇为熟悉的纸灯笼很快被火焰侵蚀,蝴蝶般的灰烬轻盈地从眼前划过,悄无声息。

……不,不是神。理智回到身体时引发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那个始作俑者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往后带:“Elpida,走了。”

潘多拉快速利落地破开夜色大步向前,径直拉着我走向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嘻笑声、温暖哄人的气息、暖色调的灯光……几分钟前的几乎所有关于快乐的词汇都被迅速地抛在身后,失去节日气氛的庇护冰凉的晚风肆意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灯火寥落的,离去之原。

我看向潘多拉,她的长发上终于彻底脱去了火焰打上的赤红光点只剩浓重的漆黑。但她一直都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只露出侧脸上冷硬的轮廓线。抓住我腕部的手用力得让我直接放弃了回头看一眼的欲望。潘多拉拉着我在无人的街巷中疾走快速而坚决,却明显不认得路,像是一次漫无目的的逃亡。

“为什么?”轻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潘多拉,为什么?”

“那是Padma,地狱的业火。”侧脸的轮廓线略微松动,能想象她抿起嘴唇的表情,“用来消除记忆,对人没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喉咙好像被浓雾般的情感堵住发不出声音,我反手紧紧地抓住潘多拉的小臂,“他们……只是普通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没有错啊!”

“哦?”潘多拉猛然停住,冲我转过头,“是啊,他们没有错,这个和平又渺小的小镇上一切都没有错。所以呢?是我错了对吧?”她昂起下巴,牙齿咬着下唇脸上写满了嘲讽的神色,让我慌得抓着她的手想让她停下,“我不该来找你,不该打破这个小镇上该死的平静,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甚至不该存在?你是想说这个对吧?”

是……因为过去那些我不知道但一定发生过的故事?尖锐的语气让我一下子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过去一定发生过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你未曾明说,而我已然忘却。好像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是以抛弃她为代价换来的……这种想法让我心头一窒,又紧紧地抓住她发白的手腕,“不是这样的!潘,潘多拉,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你是我的朋友对吧?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你的存在很重要!不可以这样说!”

无言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潘多拉任由我抓着侧头避开我的视线。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转头继续拉着我向前走。

“谁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清冷的声线像风划过我的耳廓,“整个世界,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我要来到这里,把世界的错误一一扳回来。”

掷地有声的誓言,带着坚定的沉重的令人生畏的力量。

“……嗯等等,潘多拉,你……突然来到这里,又带着消除记忆的魔火——你想要干什么?”这次轮到我猛地停下来,脸色苍白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要带你走。”潘多拉平静地看着我,瞳孔幽深,“Elpida,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小巷,身后的砖墙阻挡了晚风的肆虐,身体却因恐惧忽然抑制不住的颤抖。深邃的蓝黑色的无尽夜空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平静渺小的小镇,以及一切我所熟悉的真爱的证明我所存在的事物。但是现在,随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步步走过来……不,从她进入我的生活开始,这个我熟悉的世界已经无法挽回地碎裂,崩塌。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潘多拉向我的脸颊伸出手,然后无声地按在墙上,“你不是神的儿女。”

“我,才是你的造物主。”

“不,不是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透过她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脖颈,“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啊对不对……我有个普通的家庭,有爸爸妈妈,有好朋友……每天上学念书,很普通也很正常啊……我不信!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

“两年前,你曾在楼梯上摔倒伤到头部,导致记忆缺失——对吧?”

……!

“不是,你想说什么啊!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事故——”一抬头就猛地撞进潘多拉平静的深黑色眼眸,“不是的!那次我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妈妈也说没有大碍……”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潘多拉再次逼近,漠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消除了你对过去的记忆,就是用Padma。”

“不可能啊!我又没有完全失忆,我的爸爸妈妈都告诉了我以前的事情,小香还给我看了我以前的日记……我差不多都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总是凑成一堆四处玩闹,就是那种普通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错啊!!!”

“就是那个小香把你卖给了恶魔!”潘多拉吐出一口浊气,烦躁地撇撇嘴,“他们重新编写了你的记忆,用什么我弄不到的东西。总之肯定做不到完全兼容,所以——需要你‘失忆’一次。”

那双薄薄的嘴唇仍在吐出冰冷刺骨的话语,“你所谓的‘过去’,都是虚假的。”

“不要,呜……才不是这样的!快停下……呜哇——”熟悉的世界被扭曲了,好像听见了像是崩塌的心碎的声音。一直以来所相信的、依赖的、珍爱的……我倚在墙上,捂着脸开始啜泣,“我才不信!都说了我不相信啊!呜唔——咳咳,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

潘多拉默默地退开一步,看着我。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着。在萦绕在身体周围的静谧深得让我以为是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既然你确实有记忆缺失,”

她仰头看向天空张开嘴唇,“那么,你知道潘多拉的故事吗?”

——啊?

我愣愣地拿开手看着她,忽然一道闪光划过脑海:“啊是!我听说过,是个神话故事,潘多拉带着神给予的盒子来到人间——然后,就……因为好奇打开盒子什么的,然后……导致了很大的灾难?”不安像微小的电流窜过指尖,“嗯潘多拉你问这个干什么?不只是——”

“原来这就是你被灌输的故事啊。”潘多拉露出了那种让人不安加剧的鄙夷的神情,“没事,这个倒不是假的。”

“你不知道的只是神话的后续而已。”

她再次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可能是因为当时的设计缺陷,我一直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也很难学习、理解这个世界上那些新鲜事物。你们的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从来无法容纳我,所以,我只能存在于神话中……”

——我一直很孤独。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话语中溢出的、某种深深的几乎使人溺毙的情绪迫使我后退,直至背后碰到泛凉的砖墙。

——很长一段时间理我都在找你。,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我找到了——唯一会接纳我的……东西。

“于是我创造了你。”近得呼吸可闻的距离让耳语直接冲击到听神经,我只能微微侧头,连嘴唇也在颤栗:“不对呀……不是这样的,我不信……我的父母,我的同学,他们都不会欺骗我的!我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啊!”

“只是影响人的意志而已,他们……天庭,有的是这样类似的玩意。”

“潘多拉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个世界不是很好吗潘多拉别这样,只要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就好了啊为什么……

她微微直起身子,抿起嘴——这次没有等我哭完:“所以你不信?不想要也拒绝知道真相,甚至对无处不在的线索和证据也选择逃避?果然,人都是这样的——会为了所谓的情感而自私地逃避的东西。”

潘多拉的声音忽然透出一丝疲惫。我以为她会起身离开——但是她没有。我想看她的表情但她伸手卡住我的颌骨,月光从侧面打过来衬出冰冷的唇线:“你知道吗,我们都不是神只能从想要的东西中选取一件。世界很大但只有能力保护它。所以啊这件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一定要守护好它不允许离开……”凉凉的手指扼住并不突起的喉骨,我没法挣扎因为不用看也感受到,从那双瞳孔里溢出的海潮般的悲伤,“——不惜以整个世界为代价。”

“你是我的。”

 

Ⅲ.

——在古希腊神话中,人犯下了神所厌恶的种种罪行,于是众神创造了潘多拉,“诸神送给人类的礼物”

——众神赐予她无与伦比的美貌、歌喉、充满魅惑的舞姿……其中最危险的是一个紧闭的盒子。宙斯对她说“绝对不能打开这个盒子”

——潘多拉带着盒子来到人间,最终因为好奇打开了这个魔盒。

——从盒子中飞出的贪婪、虚无、诽谤、嫉妒、痛苦等时间的罪恶,引发了海啸和地震,各种灾难像瘟疫席卷了城市——众神之怒降临大地,把人类的家园和罪恶一并摧毁。

——人们无处逃亡。这时,盒子中飞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片象征“希望”的绿叶。绿叶落地时被淹没的山峦重新拔地而起,树木复苏,肥沃的泥土铺满平原。

——自此。人类得到救赎,怀着对神的感恩踏上新的大陆,繁衍生息。

 

身体好像浸在一片虚浮的乳雾之中。

这奇怪又熟悉的感觉让我皱一下眉:又是在做梦吗?

脚尖轻轻碰到地面。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整个世界——那个我熟悉的世界,好像都消失了。只有四面虚无的白。

之前——我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节日庆典的那晚,我和潘多拉说了一些话……然后?应该是她送我回家,然后我上床睡觉了吧……毕竟那是已经是半夜,我应该很困了……

所以然后呢?潘多拉她去哪了?在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她会去做什么?那些对话造成的冲击,忽然化为尖啸的情绪碎片涌进脑海……

不,不对,她不会伤害我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让我一个激灵。啊啊啊啊不要再想了!

她……会不会遇到危险?明天,学校……这个世界,还会有潘多拉这个人吗?一种新的,浓雾般的恐惧和慌张席卷而上,很快漫过了其他情绪。……我要去找她!

我开始奔跑。

我要找到她!

很快地,乳雾中浮现出一栋建筑。粉白色的墙体,大门前小巧的奶白色立柱,闪着莹洁光芒的穹顶……好漂亮,就像是童话中的房子啊!

我雀跃着奔过去。嗯……是希腊风吗?总觉得很熟悉呢像在哪里见过……

手指抚上柔银色的门扉,才看见屋前小小的木刻门牌,上面刻着漂亮的花体拉丁字母。

“Pandora’s box?”我歪头带着疑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晃动“叮铃”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淡金色的穹顶,四周有着欧洲古典风格的浮雕,地面铺着淡雅的米色瓷砖。这里就是潘多拉的盒子?混乱的满心疑惑几乎堵塞了我的大脑,可我却像受到魔音诱惑般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前走,踏上长长的旋转楼梯。一切都如同传说中的神殿般高贵,美丽,笼着一层梦幻的光环。

走在装饰淡雅的长廊中,我忽然又听见了那种美妙得迷惑人心的歌声。好像……真的有这样的声音!

清澈而温婉的曲调像是汩汩的流水淌过走廊。我沿着一扇扇门跑过去,放任自己本能的去追寻这美得如同天使的歌声,指尖几乎碰到那些闪着微光的音符。心跳越来越快,直到推开长廊尽头那扇对开木门——

包裹着天籁的光芒倾斜而下。依然是欧洲古典风的淡金色大厅,不过替代浮雕的是巨大的、铺满整面墙几乎撑起穹顶的张扬的管风琴,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那歌声就来自这里。在这个美妙的、童话般的地方,穹顶上的采光口落下一束束熹光,仿佛天使都会在这里落到地面,化作人形,跳起翩跹的舞步。

真的,我看见她了。在管风琴前大厅中央的平台上,天使张开双臂骄傲地跳舞,穿着制服的身体绷出优美的流线。她好像在唱歌——不对,是那巨大的、通灵般的管风琴在替她歌唱。

长发簌簌地扬起。天使回过头来,朝我微笑着走下舞台:“Elpida,你回来啦。”

……潘多拉。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熟悉对不对?”她用几近温柔的神情望向那架管风琴,“以前这是我唱的曲子中,你最喜欢的一首。”

不,不对,这里是……我又到底是……

“所以我制作了这台管风琴。这样它就可以一直唱着,替我唱……”

啊啊啊啊啊求你了!快停下!

“这样当你听到了,就会在某一天回来。”

我夺门而逃。风吹到脸上是惊人的凉——抬手一摸才发现已经湿成一片。心脏中涨满了说不清楚的东西,湿漉漉的无休无止地——让我四肢都冷得发抖。

只能一边哭泣一边逃跑。

我跌跌撞撞地推开一扇扇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这间房子好大,为什么这么大啊,明明看起来不是这样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是跑,一直跑,没有尽头的广阔空间像是吸走了氧气让我无法呼吸,直到闯入楼梯尽头虚掩的出口——

瞬间四周连空气都变了味道。密集的四棱体型的玻璃立柱,大片的地板和墙壁平整,看不出色彩而且封闭没有窗口。只有立柱顶端亮着白色灯光。这里……好像和屋子其他地方的风格很不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闯入了地下室。

玻璃立柱中好像盛着某种乳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朦胧,冰凉,呈现出模糊的不透明感。悄无声息的湿凉的静谧,仿佛氤氲的雾气笼罩在每一个立柱周围,久久不散。

我慢慢地走过去,穿过如雾的静谧。好像整个空间中立满了一座座水晶棺,仿佛圣洁的禁锢,萦绕着无法回到人间的哀伤的灵魂。

这种哀伤浸透了我的指尖。而她轻轻碰到其中一个立柱,玻璃上忽然扬起涟漪般的纹路——混沌的乳白色逐层褪下仿佛液体变得清澈立柱中的物体显露出来。一个女孩浸在透明的液体中,安静地阖着眼眶,一动不动,安静得不寻常——仿佛被与时光一同凝固。

但是女孩的模样又是如此真实。白得透明的皮肤和面孔,微张的嘴唇,纤细分明的发丝……

没错,都和我一模一样。

指尖碰到脸颊,冰凉的触感瞬间刺入神经:“咳,咳唔……唔啊啊啊,呜……”爆发性的恐惧把我的声音扼杀在喉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然后狼狈地摔到地上。

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潘多拉,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是谁?你快出来,告诉我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受不了了快告诉我啊……

爆炸的情绪随着泪水滚落扑到地上。

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又是谁?难道你真的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那个潘多拉?可是神话中她不是已经——

接近罢工的大脑忽然清醒。

所有的神话故事,都没有说到在那之后,潘多拉的去向和结局。在我所在的世界中,没有人知道那个当初把灾厄带到人间的女人后来何去何从。

轻轻的脚步声。

“这里是‘Pandora’s box’创造出的空间,也是我的容身之所。”解答了我的疑问后,潘多拉在我身后站定,意味不明地看向前方。

“你看到了?”她伸手拉我起来,目光瞥过我眼角未干的泪痕,“早就说过不要急,我本就打算把这些都告诉你……”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愧疚,担心,无奈以及决绝等复杂的东西。

“不对,我,那个……女孩,为什么?”我撑着冷汗泠泠的额头,尝试组织语言。

“那个是你,Elpida。”

“可以说她就是你的本体。”潘多拉轻抚玻璃像是想要触碰女孩的脸颊,可是女孩的面孔却被激起的涟漪划碎,“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把你完全带回来,只能通过梦境让你来到这个空间……”

她微抿的嘴唇含着某种深邃而黏稠的情绪,注视着那个幻影中的我。

“不是这样的,潘多拉……”心脏的跳动声一声声地震击鼓膜,“我是人啊,怎么会——”

“那么你说,我是人吗?”她迅速地撤下笑容露出凛冽得如风一般的哀伤。

——啊。

我的身体似乎被这种比雾气尖锐疼痛得多的哀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从被创造出来的那时开始,便是用来惩罚人类的,威力巨大的一次性武器。我没有没承认的作为‘人’的身份,更不是神。只有那些用来魅惑人类的工具,还有一个可笑的盒子——哦‘潘多拉的盒子’,跟伊甸园的禁果齐名的东西,恶魔的礼物——装满了有如地狱般凶狠黑暗的恶意的盒子,人类一定恨死我了吧?‘绝对不能接近的妖女’一类的名号,别以为我不知道——可说得一点也没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笑的人类,明明自己也是这样的罪恶、弱小又可怜,却理所当然地责难甚至憎恶我。”

“可笑到极点。更可笑的是我居然这么想成为人类——比天上那帮老不死的好多了,人间的家伙们都有同伴,朋友,亲人,爱人……以及叫做‘家庭’的东西。我曾经在人间四处晃荡过了很久,亲眼看见人类确实有很多肮脏的罪恶,嫉妒、愤怒、偏见——比如说仅仅因为‘这个人不正常’的不了解的恐惧就集体孤立、排斥同班同学,之类的。”潘多拉的嘴角勾起表示“轻蔑”的弧度,又很快撇下去,“可是这里有‘家’,把不同个体联系在一起不会分开的东西。单论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人间是个好地方。虽然人类的寿命很短,但他们似乎都很满足,总来不会羡慕我的生活。”

“好吧可我很羡慕他们——可是我什么也没有。”

她沉默地看着我——我们之间只隔着十厘米。直到她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温柔又坚定的光芒。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还有你。你知道吗,在故事中,潘多拉的盒子里的最后一件事物,是一片象征希望的绿叶——就说它把人类从那场灾难中拯救出来。‘Elpida’,在希腊语中意为‘希望’——那就是你,叶子。”

“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希望永不覆灭】——这句人间的谚语,它居然是真的。”

“你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物,你拯救了人类——同时你也是我的。你在我的盒子里不是吗?你会愿意陪伴我,你就是我的希望啊,叶子。”

“所谓的神——那帮老家伙,并没有把你给我——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做出这种好事。所以我要去找你,用自己的办法。我在人间找了很久……”潘多拉眼睛里的温柔化水,淌到下巴,又滴到我身上,“终于——”她微凉的手指极轻地划过我的脸颊,“碰到你了。”

“这时那帮老东西又来烦我。不能呆在人间于是用那个空了的盒子创造出这个空间,把你带到这里——你从小小的一团开始生长,就像种子一样。是我照顾你,看着你长大,真的……一点都不麻烦。这所房子——其实就是你设计的——还有你,就是我的家。我终于找到了。”

“只有你说潘多拉很可爱,是个很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人。”她摸摸我的脸,忍不住笑出来,“小家伙,你那是那么小,还不是因为我每天把你从头照顾到脚才这么说的……但是我很开心。是我陪你在露台上种香草,给你做吃的,教你说话,给你讲故事……你做什么都离不开我。”

“是我宠着你,结果你很乖但也养成了一些坏习惯;叶子,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是我教你礼仪,教你梳妆打扮自己,你终于出落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你的思想,你的性格,你的笑容,你的模样——都是我创造和给予你的。叶子,你是我的。”

她漆黑的瞳孔极其专注地看着我。

“后来你长大一些后,就总想去人间看看,并且觉得那是个极其美好的地方——热闹又温暖,一切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以前的我一样。你甚至想要去学校念书,就像人间的孩子一样——我就知道,你和我那么像啊。那时我还尝试着在‘Pandora’s box’中建立一个方便出入的通道——只要你高兴就好。我信你不会离开我。”

“那时我对你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努力去做到’只要你不离开我。”

后背撞到冷硬的玻璃立柱疼得我一个激灵,潘多拉继续靠近带着尖锐的执着直视我的眼睛。

“可是有一天,你忽然消失了。通道还没建成,却一大清早就发现你不见了,你这个爱赖床的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不弄响门上的铃铛了呢——你去了人间,被那帮老家伙从我身边抓走了。叶子,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已经没有办法看清潘多拉的表情,因为背光她的脸上覆着阴影浓重如黑夜。那个玻璃立柱突然爆发出一片白光,越过她的肩膀晃花了我的眼睛——然后我透过玻璃看见那个女孩的胸口处浮现出一枚树叶的形状。

一枚鲜绿的、脉络细致修长的叶子,好像发着光,悬在女孩心脏的位置。

“你是属于我的,可是你却从那天起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一定是他们干的。”

女孩那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好像露出了悲伤,泪水沿着颤动的睫毛融入周围的液体无法察觉。从她的心脏处迸射而出的悲伤仿佛丝线穿过玻璃扩散开来,在整个空间中疯狂地生长。

“我是那么的喜欢你。我甚至愿意为了你去喜欢这个世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那帮老家伙,所谓的天使,是谁给他们的这种权力?难道是神?……不,所谓的神,都是虚伪的,虚构的。难道是我错了?……不对,我从来都没有错。那么就是这个世界错了。有些事情谁都不知道,比如我曾经写过几本厚厚的日记,都是关于你的事情,我还写过一个长长的计划表——我是因为你才产生了对未来的希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连你也不知道,叶子。我本来打算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你那时候那么小,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你。可是我还没有等到香荚兰开花,你就消失了。”

悲伤像丝线不断地从那枚替代女孩心脏的叶子中向外延展,像茧一样将女孩的身体紧紧地束缚起来。银白色的丝线将这个空间中的我们全都拴在这里,形成无法挣脱的桎梏,牢不可破,至死方休。

女孩不停地流泪。

救救我,救……

为什么你要离开?为什么?告诉我啊!

我看见悲伤的丝线穿过潘多拉的身体。“你知道吗叶子,并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有答案,甚至大部分都没有。我很早就知道,所以我从来不问,不问你,不问人类,不问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

她的手指抵住我的颌骨,能感觉到它在无法抑制的颤抖。“所以你不要再问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我才是想问最多‘为什么’的啊叶子……”

视线开始模糊。在我的眼中仿佛无数银线穿过她的心脏和面孔,划得支离破碎。

啪嗒,啪嗒。

泪珠被锋利的银线划碎落到地上只有极微小的声音。

“我要把这个世界的错误一一扳回来。”

“所以我要再次去人间找你,把你带回来。你本就是属于我的,谁都不能阻挡我。除了你什么都不重要。”那凛冽的只属于冷兵器的金属锋芒出现在她的眼中,但又很快消失掉,“但是我发现那个女孩好像和你不太一样了。你忘了我,却有了家庭,朋友,以及你一直期待的——温暖漂亮的、阳光下的生活。你好像拥有了全世界,那么眷恋人间,不想离开……不愿意相信我。我就知道。但最重要的是——”

潘多拉迫使我抬起下巴,直视我的眼睛。

你忘了我。

一霎那,无数静谧的深邃的粘稠的情绪从她那漆黑如墨的瞳孔中疯狂地涌出,径直通过眼睛灌入我的灵魂。

小小的我在露台上给香草浇水。罗勒,香茅,薄荷……潘多拉带着一身恬然的香气走过来拿起那个对我来说过于庞大的洒水壶,阻止我的玩闹。我用赖皮的眼神抱着圆圆的花盆不放,潘多拉笑笑转身把一枝水培风信子放在我的床头。

大门上那个漂亮的银质铃铛是潘多拉装上去的。只要我轻轻地碰一下门扉它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所以每次我偷偷地推开门想要溜出去,都会看见她穿着白色长裙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对我微笑。

有时候潘多拉会给我讲外面的,人间的故事。提到自己,她会突然沉默,而我拉着潘多拉的手让她别说了,捏起她的脸往两边拉,想让她重新笑起来。然后她就吹熄蜡烛,给我唱歌陪我睡觉。

“Pandora’s box”在英语中寓意为“灾难”,只有小小的叶子说“潘多拉的盒子——这么漂亮的名字,一定是个音乐盒吧”

于是后来,潘多拉真的建造了巨大的管风琴,让“Pandora’s box”一只唱着歌。

可是待我归来,我却已经忘了。

……

我终于都回忆起来,关于过去的事情。

所以不要再哭了啊,潘多拉。

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把你夺回来。”那种凛冽的寒光却再次从她的瞳孔中散发出来。

“可是,潘多拉,我真的很喜欢那个世界,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我努力地仰头看着她,“不要伤害它。不要伤害他们……世界就是世界,我们都存在于这里,它本身并没有错……世界包括我们啊潘多拉”

话音到最后低得说不出来。眼泪不自觉地流出,哇啊啊可恶。她伸手试图抹去那些扑下眼睑的泪水,可是前仆后继的液体很快沾湿了她的手心。

抱歉,潘多拉,都怪到我身上吧。可是,不要在做伤害这个世界同时也伤害自己的傻事了。

她看着我沉默,忽然笑出声来:“是啊,你宁愿自己……也不愿伤害你爱的这个世界和人,对吧。我早就知道,我早该知道的,你是那么善良,同时又很坚定——你就是【希望】啊。你当然不会放弃人类的对不对。”

“我不是神,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能力把你完全带回来,留在我身边。”

“我早就知道,可是又固执地不愿意放弃。”

“有谁能放弃希望呢,Elpida。”

她轻轻地这样说着,用被沾湿的手按着我的侧颈,眼中泄出的有如刀锋的寒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我的身体上,几乎要灼出洞来。

不要,潘多拉……“不要做出这种表情啊,没事的又不是打仗!我们一起留在人间,有什么问题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人间已经过去了几千年,我觉得现在的社会已经……更加地包容和友善了啊,我可以帮你找一个身份,班里那群恶作剧的熊孩子我也可以帮你教训他们!”身上湿哒哒的——几乎全是冷汗,我努力地安慰接近崩溃边缘的潘多拉,“总之不要这样好不好?要相信……”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几近哀求,潘多拉却弯起嘴角打断我:“不,你不会明白的,叶子。我和你不一样,手里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才会不惜代价的握紧它……我太自私了,拼命地守着心里那么一点东西,甚至不愿意与世界分享。”

像是剖开自己一样脆弱的语气,轻得几乎陷在空气里。脸上像是笑着,可她的目光并为柔和,反而更加地固执和决绝,划过我的皮肤像是切割般的疼痛。

……恐惧。

“潘、潘多拉……”

“我想要你不再离开我。”

她用纤长的手指扼住我的咽喉却没有指挥它们再用力,任凭它们被泪水弄湿。

“你明白吗。”

“唔……啊,呜呜啊——!!!”

 

Ⅳ.

——镂刻浮金的神殿上,光芒从立柱之间倾泻而下。

“天使长大人,今天人间大体无异常,不过发现了潘多拉的活动踪迹……”

“由她去吧,带回来也不会有什么益处。”

“这次检测到潘多拉携带着一个灵魂体,这种状态的灵魂本应已进入转世站台重回人间,经调查确认那是上次站台遇袭失踪的灵魂体之一。”

“哦?……解救那个孩子吧。送回人间,不需要太大动作。”

“是,天使长大人。”

——阳光切过建筑边缘打下明亮的光斑。被称为天使长的白衣人站在古老的神殿上,俯视人间。

——光阴流转已经过去了几千年。“时过境迁”——天上人间,皆难以幸免。

——倏忽间风无声地涌入。白鸟振翅惊起,长风扬起他宽大的衣裾——无形的气场以此为基点在空旷中瞬间扩散,仿佛如是经年仍威严不减。

“众神的遗物——潘多拉,不要再参与凡间的事了。”

 

叶子,叶子!

……是谁?小香吗?难道我又是在做梦……

眼皮上盖着凉凉的白,好像是风。我睁开眼睛,看见小香——不对,又是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和她很像的人——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叶子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当初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没想到……”

她忽然有些忧伤地闭嘴。我撑着额头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空旷而古典的大殿,阳光穿过立柱在地上打下平行条状的投影。我愣愣地盯着她身上的大披肩似的衣服,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Peplos,“佩波洛斯”,希腊的传统服装之一。

“呜哇你怎么又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帮我擦脸,“好了好啦别哭了,你看你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抱住我沉默一会,叹口气,“叶子,没事没事,安心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我来解决。起来,我们走。”

她拉起我跑向大殿外,跳入外面的茫茫白色。一团刺目的白光很快扑向我,将我包裹其中。

 

叶子!叶……

模糊地听到嘈杂的喊声。我慢慢醒过来,最先撞进眼帘的是小香那张瞬间放大的脸:“叶子!!!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很久啊,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担心死我了……”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一夜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经历。睁开眼看见还是一片白刚开始让我以为自己还没醒,多亏了小香极富日常气息的大呼小叫才让我彻底醒过来。

极富日常气息。我回来了啊。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说:“安啦,我这不没事嘛,多谢你这么关心我哦。”

小香难得脸红地噎了一下。

“好在你真的没事。”妈妈笑着摇摇头,从病床边站起来,“你昏迷了17小时。已经帮你检查过身体,可能受到惊吓但没有大碍,咱们回家吧。”

17小时……不算很久嘛。

“叶子大小姐我可是守在床边等的啊喂超级久了好不好?”小香一边剥橘子,一边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一声,“警告你啊下次再不小心出事情我可不放过你哦!”

我仰头陷进软软的被子里,呆呆地愣了一会:“小香,你们真的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发现我的?”

“那当然!你从节日庆典上消失了很久于是去找你,跟你说我当时真是没心脏病也被吓出来了巴拉巴拉……”

据他们说,当时接近凌晨,我独自仰面躺在巷角,周围空无一人。后来回家后,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爸爸打电话到学校帮我请假,所以我又在家休息了一天。期间有几个相好的同学来探望我,还有就是蹭吃蹭喝赖着不走的小香这只。

“小香,要不晚饭就留在这里吃吧!”妈妈笑眯眯地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嘞,谢谢阿姨~”小香欢快地跑过去帮忙。

我觉得好笑,躺下去用被子蒙着头。

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提到潘多拉。

在我所在的世界中,没有人知道她后来何去何从。

诸神以陶土制成的、没有心脏的女人,送给人类的第一份礼物。潘多拉,她就这样消失在了人群里,又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终于成为人群中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无比广阔而明亮的世界,和那些悲伤的事情再也没有联系。

只是偶尔读到那些神话故事会有些恍惚。

她温柔而缱绻的眼神,她像是叹息般唤出我的名字。

“叶子,叶子。”

好奇怪啊潘多拉居然会不停地微笑,明明当初是那么冷漠的来着。

【恶魔从不哭泣。这些眼泪……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

小香玩游戏的时候我在旁边偶然看到这句话。

那么,你并不是恶魔吧。那年的节日庆典事实上顺利地举行了下去——虽然我没看成。其实你是个善良的人呢。

好吧,其实你只做过两件傻事,一件是打开了那个诸神给予的盒子,另一件是喜欢我。

偶尔会模糊的地想起一些事情。柔和的光芒笼罩着种满了艾草的露台,在迷迭香和薰衣草的香气中,潘多拉恬然地露出微笑。花儿在宁静中环绕着她。

……

后来,经过升学考试,我和好友一同考去大城市读书。

后来的后来,在春天伊始又到开学季的时候,我们去市中心作购置准备。上方是蓝得纯粹的天空,云影在大片的玻璃幕墙上滑动,在晴朗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液晶屏的闪光和笑容映在年轻的脸上,温暖的流水般的喧嚣,迎着光我微微眯起眼睛。

人潮涌动。

前方的同伴不满地冲我挥手:“叶子!呆呆的干什么啊!别是看到哪个帅哥重色轻友哦……”

“小香,你记得我们班以前有一个叫潘多拉的转学生吗?就是有点孤僻,总是面无表情的那个。”

“哎?转学生?”小香向我跑过来,疑惑地皱眉,“呃……是说铃吗?她那是刚开始才比较生疏啦,混熟之后比我还疯……叶子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果然。我微笑着仰头看天,光芒从万米高空之上倾泻而下。

“小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诶?”

“嗯,就从一个古老的传说讲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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