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夏【死生诡辩与灵魂之歌|漫长的告别|为了继续向前走的故事】

旧文补档,原发于17年寒假,全文一万一,短篇已完结。

以前写的非同人非拟人原创故事全部放进【一切重来的记录官】tag。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找来看wwww

文中出现的女孩子明日光背景复杂,熟悉我的小伙伴可以说出是谁=v=

斑夏

正是不冷又不暖的四月,高空中无所遮蔽的阳光也让人出了一层薄汗。略显暗淡的直升机飞越大地上苍翠连绵的丘陵,旋翼掀起如浪涛般的噪音,又迅速地碎裂远去——

“就在这扔下去。”飞行员向机舱里喊,机身一转阳光照到他脸上,又听到一阵没在噪音中的对话声。飞行员的同伴很快走过来,把他提到舱门外。

有温度的光线立刻落满他的全身。衣领上一痛又一松,遮住眼睛的布带也被迅速扯下来。

再过两星期就要期中考了。脑中浮出零碎的思绪,又迅速被失重感切断。非常轻又非常重,视界白得发亮,风大得像要把他扯碎般,什么都抓不到——一张嘴就被风灌到喉口,他使劲全力也只能发出呜咽声“啊呜……”

不要怕!不要怕啊,小夏!

晴空碧蓝如洗,无限风与风光扑面而来。他睁大眼睛,不要哭啊小夏。闭上眼睛让身体随便怎么样就不会害怕了,他又想起坐过山车的经验之谈。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本来是连蹦极也不敢玩的,原来人真的不会因为太害怕而死掉。本来也只有几次做过山车的体验,却只记得满脑子都是对器械的不信任……

对,就是那一次。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那么高的轨道,坐过一次后就缠着父亲想再玩一次,父亲却看了一眼入口处长长的队伍,摇摇头拉起他说:“没有时间了,天要黑了先回家吧。”却没有说下次再来。以往这种情况父亲总要哄他说“下次”的承诺,不管有没有兑现。

那时的天比现在要灰一点。才过了几秒他就有些习惯失重感了,认真地想,才发现那是父亲的神情确实有些不寻常。但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大风加抽噎让他无法呼吸。睁开眼睛,右臂上,每一次看到的地面都要近一些。温暖,明亮而闪光,却太快了。

乖,没事的,没事的小夏。一点都不痛。

更多碎片如潮水般涌现在脑海。乖,不用害怕的,不过是这样的一生而已,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你的错——结果上周欠的卷子还是没有补完,组长应该生气了。生气就生气吧。其实差一点就补完了真的——

父母开始变得奇怪应该是发卷子之前的事。父亲变得很忙,比之前要晚回家。父母偷偷地吵过一两次……都是他半夜模模糊糊才听到的。后来有一天,周六本该在上班的父亲急匆匆地跑回家,然后扔下包就跟母亲说起什么事。他放下作业在旁边耐心地听他们吵完。之后母亲气得坐在床上,拉着他抹眼泪说:“你爸为了别的女人,要把我们一家都害死了!”

他困惑地问:“为什么?是电视里面那种黑社会?追杀?”

母亲沉默不语。他转身出去看到客厅一片狼藉,父亲似乎是知道将要到来的麻烦才匆忙赶回家的,什么都没有计划好。他们原本都是很从容温和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这样想着,然后父亲露出非常奇怪的似乎是歉疚的表情,走过来抱了他一下。他默默地任他抱着。都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变成现在这样。直到后来被突然带走,他仍是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也是……明明很努力,却一直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就像语言和文字,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一样……

晴空碧蓝如洗。

 

六月上午,蝉声稍歇的时候。宁静的县城医院,护士长却一脸疲惫地穿过走廊:“那个上礼拜送来的大肚婆还没生,麻烦死了。”一旁推着清洁车的同事附和说:“就是!昨天不知道哪儿不舒服,又折腾到半夜。”“人家体弱多病呗!刚送来那会还差点休克,一查别说保险了,连社保医保都没买,吓得我们哟……”“一个人来生,连孩子他爸是谁都不知道,明显就是黑户……”“嘘,别说了,都不知道什么身份……”前台值班的小护士忍不住问:“是那个6号床吗?”没人回答,扭头一张陌生的面孔凑了上来。

“请问,您有什么想做的……挂号在那边喔。”

“我没有生病啦。”

“那么,请问您……不对,你叫什么名字?来探望家人的吗?”

“诶,我只是个路过的旅行者啦,来这里看看是因为……”眼见着对面那个一脸凶相的中年女人就要走过来驱逐无关人员,服务台前的女孩子赶紧一缩脖子,抬手指向身后的病房:“我是来探望那个病房的姐姐,对就是6号床的那个!”她看着小护士手忙脚乱地写登记表,又笑起来说,“我叫明日光哟。”

 

年轻女子坐在苍白的被中。另一张病床属于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这个时间肯定在外面晃荡,所以现在,这间采光稍弱的的病房中只有她一人。县城医院狭窄的大厅让她透过窗户目睹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于是明日光名正言顺地走进来打招呼:“你好~”女孩子绕床转了一圈瞄了一眼床尾的牌子,“琴,你叫琴对吗?”

琴露出微笑:“是。”空调没有开,一滴汗顺着她弯弯的眉毛滑下来。

“姐姐,听你的口音像外地人哦。”

“对啊,我的家乡每年都能看到雪呢。”

草木葱茏的夏。窗外的篱墙上,蜘蛛兰零落地开着,庭院中的阳光散射进来变成灰绿色的阴影。

“6号床在吗?”小护士似乎刚换过班,从虚掩的门探进头来,“注意休息哦,医生说下午有个检查。”

“好哒~”

隐约听见渺远的流水声,环境显得愈加安静。

“你呢?不去上学吗?”

“嗯哼,在放假呀。”

琴愣了愣,又无声地笑出来:“我都忘了,这两天是高考的日子。”

水像是从地底涌上来般哼唱。

“真的好安静啊。”

“县一中就在对面那条街,当然有噪音管制啦。你可不知道早几小时外面有多吵!”

闲话绕了几圈,明日光一边坐在床边晃腿一边哼着小调:“对啦,有想过小孩以后怎么样吗?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读哪里的幼儿园呢?”

“当然希望是个健康的孩子。打算以后就让他在这儿上学了。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就算是冬天也非常暖和。”琴转向窗外,瞳孔映出椴树细碎的影子。未等明日光追问,她便收回目光:“过去的事,都不能再追究了。”

“真的?就算它们客观存在?”明日光意味不明地晃晃脑袋。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琴也摇摇头,温柔地抚摸被填满、充盈的肚皮,“母亲的未来总在孩子身上,而孩子是全新的。”

“叮”地一声,陈旧的播音系统哼起《Kiss the rain》。

琴惊讶地张大眼睛,瞥见她的神色变化明日光清脆地笑了出来:“这叫胎教啦,好好休息喔,孕妇都是很脆弱的,毕竟在这医院里……”

琴抬头看着明日光走出去,似乎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尚属陌生人的关系般皱起眉:“那个,小妹妹……”

女孩转过头,从门缝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似是知而不言的微笑:“从古至今,生命的破碎永远是最让人惋惜的哦。”

门轻轻掩上。

 

刚到大厅就听见一阵咳嗽声,拐入走廊,果然发现小护士蹲在那台古董机前一边挥手抵挡灰尘,一边折腾着广播操作页面。明日光好整以暇地站在上风口说:“刚才的音乐是你放的吗?姐姐说很好听,她很高兴喔。”

闻言,小护士睁着揉得发红的眼睛站起身,带着青涩的温柔的笑意:“那就好。”

眼见小护士对自己的好感度也顺带着上升,明日光愉快地上前一步:“护士姐姐,我听说这段时间医院里似乎有闹鬼的传闻,真有此事吗?夜里会听见奇怪的声音之类的?‘

小护士明显愣了愣,神情严肃地打量着明日光:“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

“是中学生啦,就住那边。”明日光随意地抬手指向外面的街道,更加愉悦地扬起嘴角:“着实是因为好奇宝宝一样的个性,趁放假来调查一下传闻而已。”

“哦——”小护士皱着眉挠挠脸颊,“算了其实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奇怪的水声是有的,有时还会听见其他分辨不清的声音。”

“晚上?”

“大白天也有。”

“有吵到病人休息吗?”

“应该没有。并不是刺耳的声音,有人还觉得很好听,就算是鬼那也是没有恶意的鬼吧。但就是觉得奇怪……”小护士略带愧疚地摇摇头,“住院楼已经有病人出现焦躁迹象了,所以我才想放音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嗯。”明日光点点头,有开玩笑说,“确定不是听错了?我在学校寄宿时也是经常在晚上听到冲凉房的水管发出——”

“当然不是!”小护士急得叫起来,“那是真正的流水声,像是——”

“像是这种?”

小护士迟疑着点头,忽地脸色煞白。

“没事。”明日光仍带着微笑淡淡地说,“他确实是没有恶意的。”

 

蝉声如潮水般荡过庭院。花木扶疏,叶影轻轻摇晃,不时能听见幽深的泉水叮咚。再走近看,阳光层层筛落,落到大叶紫薇的花瓣上已成闪光的粉末。灿金的光芒在贴地的蟛蜞菊上盈盈地浮动,树底丛生的颠茄沉默不语。明日光绕过高大的泡桐树,对面的男孩也顿住脚步。似乎只有十一二岁,没有特点的体型和容貌,脸色却十分苍白。他的睫毛眨了眨,似乎想移开视线,却仍固执的盯着她。

颠茄——拉丁文名源自传说中的命运三女神,Atropos,切断命运的红线。

树影下,死去的男孩站在它丛生的叶片中。

沉默的女神。

明日光微笑,主动上前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又一阵沉默,女孩调皮地歪头,“需要我帮你吗?”

蝉声稍歇。一阵仿佛带着水雾的清凉的风吹过,引出一串沙沙的声响。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揪着衣摆:“我叫斑夏。”

“嗯……真是个好名字。”快到中午了,全世界的温度都在无可抵挡地上升着。明日光瞧着对面的男孩子显出像冰一样透明的身体,想着:夏天啊,还是太热了。

 

12点后,外面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疲惫的琴正在午睡,广播播着《Childhood Memory》。明日光没头没脑地趴在走廊上说:“考完语文了呢,果然大考小考的第一科永远是语文。”

她一回头发现斑夏正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于是继续说:“下午考数学。”

“明天呢?”

“明天考文综或理综。”

“什么是文综理综?”

“呃这个,这个嘛,要怎么跟小学生解释……”

解释完了才发现并不难。“你还真聪明诶。”明日光靠在栏杆上谓叹一声,眯起眼睛看着斑夏,“……真可惜。”

斑夏沉默地坐着,看向墙角。明日光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是惯于这么做的。

还没找到那条红线是通过什么他把栓在这里的呢,明日光又忧郁地想到。

这里,医院的一角很安静,对面就是员工休息室,墙上挂着朴素的钟,旁边就是挂历。大红底上印着金色的“福”字,周围画着活蹦乱跳的猴子。喜庆又庸俗。

本以为斑夏对时间已经不感兴趣了,却发现他正盯着挂历上的日期看。明日光正要困惑地发问,他忽然指着日历上被圈起的日期说:“就是那天,我们一家本来打算去长隆玩。早在冬天就说好了。”

“有垂直过山车的那个?”

“嗯。其实在我家附近就有游乐场,那次我想再坐一次过山车,爸爸却直接把我拉走了,没有说下次就可以玩。我很奇怪……我当时就觉得他要取消去长隆的计划了。因为那时他和妈妈正在吵架,我不想让他们勉强地出去玩,所以我就说不去玩了。但爸爸这时又对我说一定会去的。他真矛盾……我不明白……”

斑夏直愣愣地盯着日历。明日光耸耸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可能你的爸爸妈妈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超龄了,不适合过儿童节了吧。哈哈。”

“为什么?”斑夏迅速转过身,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为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们不想在一起了吧,或许是某件事已经做了很久突然不想再做了吧。大人可是很任性的。”

“……”漆黑的瞳孔扩大了一圈。

“毕竟负责任可是很累的。”明日光微笑着,一偏头,柔和的光芒罩着面孔和肩膀,“你可能还意识不到,生命的重量正源自于痛苦呀。”

一个微不可闻的停顿后,耳边响起新的调子。

斑夏睁大眼睛:“这是……?”

“很耳熟吗?”明日光想:哎哟这家伙的反应居然跟琴一模一样。

“对,在书店看书的时候经常听到。之前那首也是……”

“嗯哼?我也很喜欢书店播放的纯音乐呢,还列了个长长的歌单。你感兴趣吗?不过你是没有时间都去听一遍,都去了解的啦,这个世界上的事物着实是太多了。就连书店里的书也是。”

斑夏低着头,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叹息。

“不用难过啦。”明日光亲昵地搂着他,拍拍他的背,“人的一生,不论长短,永远都是看不尽世间风景的。永不知足是人类的本性哟。……而且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你都已经没有必要去想,都跟你没有关系啦。”

女孩子温柔地安慰他,“你是个好孩子,已经足够为自己自豪啦。如果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当然愿意尽我所能告诉你。比如说这首歌的名字——《Don't Cry》。

Don't cry.

 

下午的时候,明日光依然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嘻嘻哈哈地乐着。不知从哪个时刻起一声铃响,小护士一跃而起冲向琴所在的病房,然后整个医院都像被惊醒般调动起来,匆匆穿上白大褂还没拉好衣领的人推着6号床往走廊那边跑,踩着坡跟鞋的护士也不停地跑着,像要拿什么东西,又像要通知什么人……白衣天使们无暇望一眼混乱外的奇怪的女孩子和她身旁更奇怪的鬼魂。他们也隔着重重白色人影望向那床上的病人,她却陷在苍白的被中,看不清面孔。

医者的力量逐着死亡而去,很快进入走廊尽头的房间进行争分夺秒的直接较量。现在,这里只有病房里一直以背对着门的方向蜷在床上的男孩子,病房外神色平静的女孩子,和同样平静却脸色苍白的鬼魂。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琴出的事吧,而且是有生命危险的那种,你看那个房间外面是不是写着‘抢救室‘三个大字?”

斑夏安静地走过去,停在紧闭的门前,门上的牌子闪着红光。午后最燥热的风也压不住这种气氛。

然后有两个人从门中匆匆走出,明日光瞥了一眼他们肃穆的神情便向斑夏走去,站定。

斑夏一动不动:“他们说可能‘大人和小孩不能都要’,是什么意思?”

明日光淡淡地颔首:“就是‘只要小孩’的意思。”

斑夏迅速地转过头,声音尖得破了音:“为什么?!”

“因为是琴她自己说的呀。小护士说,她刚入院时就签过这样的紧急时刻处理声明。哦还有,假如两个都死掉的话,院方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斑夏无言地把视线转回门上的毛玻璃,手指像是极力地压成一团,若不是他现在早已死去,估计打开手掌就是一条血痕了。

……他早已死去了啊

“如果琴不那样做的话,院方根本就不会接收她……算了你也不懂。”明日光叹口气,伸手虚虚地挡住斑夏执著地粘在毛玻璃上的视线,“这些事,现在都和你没有关系了。不要想那么多。”

斑夏似是疲惫地垂下眼睛。这么聪明的孩子……明日光不知该说什么,又叹一声,眯起眼看见那个栓在他身上的红线从迷雾中浮现出来,兜兜绕绕地通进抢救室里去。她也像斑夏那样望着那掩藏未来的谜底的毛玻璃,突然冒出一句:“话说琴的这个决定还真是不理智啊,小孩子刚出生就没爹没娘,要怎么办呢。况且,连这个母亲也是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送到孤儿院后肯定要一辈子都是黑户的。”

斑夏觉察出明日光悠悠的语气,疑惑地问:“是黑户的话……会怎么样?”

“无法享受九年义务教育,不能办借书证、IC卡、银行卡、身份证,无法乘坐轻轨、飞机、火车,不能租房买房,无法签劳动合同,不能住院,更加没有社保医保等五险一金……简单来说,现代化于他们而言就是个笑话。而且越是现代化,这些人就过得越糟。”明日光淡淡地说,“你没有合法的身份,便意味着你不属于这个社会,哪怕你就生活其中。你看这个国家多么广阔而美丽,滇越、成昆铁路在险峻的河川上翻山越岭,千里长江的码头上日夜穿梭的航船,夜色俯瞰下的东方之珠……可是你若不被承认,大千世界便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阵沉默。斑夏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真的有这样的人?”

“何止是有呢。全中国有1300万无户籍人士,10%的几率,”明日光抬手指向窗外,“就是每天和我们一样走在这路上的人们。”

微风仍不停歇地流动,树影重重。

“……”斑夏仍垂头看着地面,眉头却不知所措地皱着。明日光一边自忖我明知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嘛还说来干嘛啊呸一边摸摸他的脑袋温柔地着说:“你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嘛,应该是有父母的才对。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

男孩张了张嘴,又沉默一会,把整件事以不符合年龄的简练概括说给她听。

“唔……就是说你父亲为了小三不惜冒险干嘛干嘛的,然后招惹了什么奇怪的组织就把你们一家都给连累了?”明日光点点头,“琴就是那个小三?”明明是一件奇怪的事,却被她用好笑又自然的语气讲了出来。

可能真的是件好笑的事。

斑夏不适地移开眼睛:“我不是在这里死的,但就是想过来找她,明明之前也不认识她……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她叫琴。”

“没有其他的亲戚吗?学校的朋友呢?”

“没有……不,是很少。他们也不关心我。同学的话……“他小声地说,“我没有什么要跟他们说的。现在他们又不知道我死了。这样的话,嗯,老师会说我转学了什么的,我也不想吓到他们……”最后声音小到被吞下去了。

明日光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见琴是吗?”

“不知道。或许是我总觉得她跟我还有什么联系……”斑夏茫然地把脸贴在玻璃上,“如果不弄清楚的话,根本就不甘心。”

“嗯,这其实是因为假如你没有和任何人认真地告别的话,就无法真正地离开这个世界哟。”

“真的?”斑夏睁大眼睛,“为什么一定要告别?”

“因为这是一种仪式呀。”女孩慢慢地弯起嘴角,忽然岔开话题,“你知道真实和虚假的界限是怎么样划分的吗?比方说像你这样的孩子,以前一定是不相信鬼魂这种东西的存在的吧?可你现在明明就死了,却还能看见、听见这世间的事物,这是怎么回事呢?你所看到的是真实吗?”

“实际上呢,决定真实与否的,不是人的习惯和思维,不是信仰或神明,甚至不是自然科学规律……”明日光观察着男孩的反应,轻巧地转个圈,“而是仪式。是仪式使一件事成为真实。比方说吧,一个人死了,他的心跳停了,那么他确实死了对吗?并不是的,隐瞒一个人的生理死亡是很容易的事,只要他的身份证号还没被注销,大家便仍认为他是活着的。只有举行过葬礼,树了一块有形或无形的墓碑,这个人在社会上才算真正死去了。举行过仪式后,他的死亡才成为真实。”

“语言和文字,不过是仪式呐。人类天生就有能看见诸如爱恨等抽象事物的眼睛,努力地表达出来,不过是为了让这些感情成为真实,让你相信这是真的。这些道理你一直都明白,不过是理不清楚而已……”明日光幽幽地吐口气,“真希望你能明白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话。”

斑夏同样以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不明白。……你不是说这世上的一切都跟我没有联系了吗?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呢?”

“……你真的,是神啊。”

“嗯哼~ 我可不是神,不过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举头三尺有神明’哟。”

抢救室里的噪音仿佛一直穿不到他们的耳中,环绕一人一鬼的,始终是如笛声般淌着的汩汩流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斑夏的身体后仰,疲惫地闭上双眼,“那时我还一直想问天上的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没想到……”

“并不是的哟。人们出生,成长,死去,喜怒哀乐,本身就是生命之环上不断重复的片段,对与错,不过是人类写出的定义。即便如此,任何一个种族与宗教的神明也没有判断对错的资格,真正审判人类的——是万有引力哟。”

斑夏的脸色愈加苍白,而后,又忽然笑起来。

人们生活在大地上,却永远害怕下,从愈深愈可怕的十八层地狱到船航行到世界边缘就会掉下去的传说。从伊卡洛斯的故事到挑战者号的坠落,从古至今审判人类的,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东西。

多么原始又公正的惩罚啊,从天空坠落。

明日光盯着斑夏的神色变化越来越忧心忡忡: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直到看见眼泪真的要掉下来,才叹口气一边抚摸他的背一边说:“唉唉,不是你的错啦。”

 

断断续续的抢救和治疗,琴直到傍晚才脱离生命危险。医院又迎来一个不眠之夜,又一个孩子将在月光下诞生,见证这绮丽而光怪陆离的世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小护士却一脸忧郁地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收拾换洗衣物,对明日光说:“那奇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明日光点点头。比起早上还响亮清晰了不少。

“本来晚上有生产就会有点噪音,又来这么一出,住院的病人要怎么休息呢?”小护士清秀的眉毛都皱起来了,“还是这样叫人听了就忧郁的声音。”

那水声已经从山间泉水变为月夜涛声,十分的空旷寂寥。

“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明日光又点点头,“我得跟他聊一下。”

“他?!”小护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惊愕地瞪着她,“你是说那个鬼?你真的去找他了?”

“你真的相信有鬼这种存在吗,姐姐?”明日光狡黠地笑起来。

小护士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叹口气,严肃地抬起头:“我读了十几年书,学的一直都是马哲辩证思想,咱们医学也是一门严谨的救治生命的科学……可是有了这份工作后,我又慢慢觉得,如果能让死去和活着的人都感到安慰的话,相信一些非自然的事也并非不能接受。我就是这样想的,也经常对小孩子说:他们并没有离开你呢,只是你看不见……如果活着的人能振作起来,那些亡魂也能如愿以偿地往生了吧。唉,就因为这个,我们护士长还总说我陪着他们一块幼稚呢。”她笑着擦擦眼睛,又坐直身认真地对明日光说,“这个唱歌的鬼,我其实一直想帮他,可惜,没有这个能力。如果你能做到,那就拜托你了。让他安心地离开这里。”

“好的。”明日光庄重地应允。

小护士扭头看到窗外泛起银灰的天色,便催促明日光赶快回家。女孩似是无奈地应一声,走出建筑时月亮隐在树梢上,几乎寻不见。

 

归来时却已披着细碎的星光,夏夜的凉风从树丛中来,飘出袅袅花香。再往前走又更清晰的听到奇妙的乐声,如海洋的呢喃,超出人类理解的绵长和广阔——

银白的光辉却如同将夜幕蚀穿,映成一弯蛾眉月。明日光一边走一边想着,深深的墨蓝的夜色中回荡着鲸歌,不,这是灵魂的歌声啊。他的声音已经不再为世间的人们所耳闻,只有他的情感如同物质之海上的涟漪,仍不断地回荡。

——真是温柔的灵魂啊,这世上发生的事情,着实是太可惜了。明日光一踏进长长的过道,就看见他坐在那端几张废弃的桌椅上,阴影从脖子斜切下来,隐藏了表情。

觉察到来人,斑夏动了动:“明日光,你说,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没有人为我举行葬礼?”他的身体更剧烈地晃动,月光照到苍白的脸,“所以我虽然死了,却不能真正的死去?”

“……”明日光无言地走过去。

“我想我要离开这里,可又不知道怎么做……一直都是……我不想死,可是,我,我——又不甘心……”

斑夏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张着嘴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死后已经没有了大哭的权利。明日光快步上前捏捏他的肩膀确定其仍未消失,才叹口气:“不甘心是好事呢,不甘心才会走下去……我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才把‘仪式’这件事告诉你的,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啊。:

“我不明白。”他说,“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一定要知道自己或者是在世上留下的痕迹才能死去啊。‘仪式’的作用是确认你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这是人类作为社会生物在彻底逝去前必须做的事情——总结自己的一生……如果未曾在这里存在过,又怎么能离开这个世界呢?”

“所以一定要告别吗?”

“是呀。”

“……”斑夏沉默着低头,移开视线,“可是,就算我真的这样做了,她,琴——会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啊。”女孩轻松地搂住他,“不要小瞧大人哟。”

又是沉默。流云掩埋了细细的月光。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斑夏抓住她的手臂,带着非常破碎的气音说,“从来都不明白大人在想什么,有时觉得他们很厉害,有时又难以理解……什么事情,我一问,他们就说等我长大就懂了……”

“可是我不会这样说。”明日光淡淡地开口,“因为你已经死了。”

抽噎持续了很久。“我,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太难了……要长大,太难了……”

男孩子颤抖得几乎要滑下去。仍是青春期前未拔长的身高和尖细的哭声。

未成年而亡啊。

“这么轻易、随便地……太不公平了……”

“你已经尽力了,哭吧。剩下的都是命运,悲伤总不会是你的责任啊。”

声音小下去。斑夏抬头望着明日光,眼泪仍不断地从眼眶里掉出来:你不是说过不要哭吗?

Don't cry. 明日光点点头,伸手摸摸他柔软而不真实的短发。“因为我也是矛盾的呀,希望你不要难过……可是你知道吗,人的一生,总共要流出64升的眼泪……如果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是无法死去的。”

嗯?

如果你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悲伤,是无法理解命运的啊。虽然你是个孩子,可也会在死后的瞬间长大……死亡本身,就是这世界最大的奥秘哟。

世界也是如此悲伤,如果你不能原谅她,是无法真正离开她的啊。

……

 

折腾一晚后,琴的孩子降生了,万幸是个健康的男孩。只是有点心律不稳还是其他什么,一出生就放到保温箱里,下午才可以出来。疲惫的母亲则回到病房休息。

明日光双手插在卫衣的兜里,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的花圃上。紫叶小檗簇生的花序懒散地铺开,又是阳光明媚的,夏日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可是现在,全国九千万踏在成年界线上的少年少女,正在考高考的最后一科。这是他们将要面对的漫漫人生中多么重要的转折点啊。

阳光似乎是太刺眼了。明日光扭头看过道的长椅上,斑夏安静地坐在那里,看得不甚清晰。于是明日光走过去,一阵穿堂风吹过,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女孩的头发被扬起,斑夏却一动不动,头发柔软地贴在脑袋上。

“你能感觉到风吗?”

“不能。”斑夏摇头,“但我能想象到。”

明日光眯起眼睛打量他略微透明的身体,一根细细的红线却从他手中落下,堆在脚边。真是奇怪的场景,现在的小男孩要是有谁会织毛衣绝对是一大奇闻……明日光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抬头指着窗外说:“你看,就是外面的这条路,再晚些就会看见有男孩女孩牵着手从花树下走过了。”

他们的手腕上系着红绳,是新年时在庙会里买的。他们当时许的愿望是希望这样一直走,从勒杜鹃到蓝花楹,不同的花和不同的路。

轻轻地“吱”一声,小护士推开育婴师的门一脸喜悦地对明日光说:“医生说宝宝可以出来啦,现在就把他送到妈妈那里。”

明日光同样莞尔一笑:“不用急的啦,琴姐姐很累的呢,让她多休息会。”

斑夏静静地走到门边,脸贴着玻璃朝里看。小护士正小心地把婴儿从保温箱中抱出来,放到他的小床上。刚出生的人都有着皱巴巴的脸,粉得发紫的皮肤,可是和其他躺在小床上的婴儿相比,他还是有些不同——他相对安静,张嘴只会发出拖长的拟声词,手晚上刚出生就被系上的红色手环,写着琴的名字。

斑夏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孩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死后,他在世间徘徊千里,最后却停在这里。跨越时间,空间甚至生死之界,是命运的红线通过这个孩子把他栓在这里。

因为他是你与这个世界最后,最亲密的联系哟。

他是仍年幼的你能找到的最后的家人,你的手足,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在你死去之后。

他身上流着与你相似的血,他一定有着与你和你的父亲一样的温柔和坚韧——当然也遗传自他的母亲。那么他一定会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中努力生活下去,走过比你更长的路,尝过比你更多的爱和悲伤——升学,暗恋,旅行或漂泊。他将用与你相似的眼睛看见以后的风景,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完成这或喜悦或哀伤的成人礼。在那之后,还有更加复杂厚重的,你现在一定难以体会的漫长一生——

“你看,这个美丽又不公的世界,仍有真正的能超越死亡的事物啊。”明日光以半跪的姿势小心的虚搂着男孩,过了许久,才放下手。

“再见。”她微笑着小声的说。

 

在小护士把孩子送过来时,琴仍睡着,但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就立刻睁开眼睛。

“啊——”母亲发出满足的喟叹,病态的苍白的脸几乎是因这喜悦强制性红润起来。孩子已被放进母亲的怀里,也欣喜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昨天折腾了一天,要不再休息一会吧?”小护士担忧地看着她瘦弱苍白的手臂。

“没事。都辛苦了这么久……”琴以无法言喻的,只属于母亲的笑容小心地碰碰孩子的额头,“爱你,爱你哟。”

“哎呀,好肉麻。”小护士红着脸皱眉。

“等你当了妈妈,会说比这更肉麻的话哟。”琴笑着逗她。

小护士慌忙摆手,脸更红了。孩子又“咯咯”地笑起来。

……

明日光推门而入的时候,她们正在讨论孩子的户籍问题:“你要去工作吗?那他一定要上幼儿园了呀,可附近的私立幼儿园都收费很贵……”

“没事,我还有一点积蓄。”琴坚毅地抿着嘴,“虽然要拖点时间,但这户口是一定要上的,不能让他像我一样。”

“嗯,一定能上户口的啦。”明日光愉快地插进来,“不过姐姐你还是得回出生地去找些材料,可能还要做亲缘关系的鉴定……”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肯定可以的,现在国家重视嘛。”明日光拍拍琴的手,“每个人都必须有平等的,追求幸福的权利,相信你哟。”

窗外,蝉声一波一波地涌动。

“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小护士问。

“嗯……名字的话,就叫小夏吧。”

“夏天出生的孩子啊,好名字呢。”

鸟虫的鸣声仍此起彼伏地响着,如同永不停歇的夏日之歌。

“姐姐要好好休养哦。”明日光轻快的转个圈,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先走啦。”

小护士以混合着困惑和惊讶的目光望过去,明日光却又转回来俯身在琴的耳边说:“因为我是‘吃故事的妖怪‘呀。”

 

阳光刚照到身上,明日光便敏锐地听见远在街对面的高中,传出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结束了啊。

这样蔚蓝的,广阔的天空。无尽的风从身边流过,明日光知道这是灵魂的歌声,虽然已经不再能听见。

在碳循环中,有机生物体死去后其体内的碳会被分解为二氧化碳,释放到大气中,直到被植物捕捉,这“生命元素”再次在这长长的食物链中流动……

由这些气体构成的大气圈,这真正与我们相联的天空——是生命的最广阔、自由的存在形式啊,小夏。我们都是不息转动的生命之环上微不足道的一段,可是最终都会在这里得到自由。

天空是所有生命的终焉之地啊。可万有引力却是把它所选中的坠回大地——如同云中的水雾化为降雨,于是把雷电生成的氮肥带入大地,合成为生物体内的糖类和蛋白质……

你将要踏上归途啊,小夏。

不远的远处,男孩女孩正带着欢笑离开母校,从此踏上真正的远方。似乎一直都有这样的夏天,树下丛生的颠茄,大叶紫薇散漫地开着,从这个时代之前,到这个时代之后——

女孩踏上来时的路,微笑着扬起脸,无数风与风光落入眼帘。

要幸福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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