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学科拟人|看似严肃的断章|摸索出路的故事|献给虫洞神经网】

旧文补档。写于15年初的冬。是坑了,目前写了一万六,还是放出来。是偏向严肃的风格,但其实也没什么,轻松阅读就好。反正我也忘了结局了。

最最喜欢最后一段生地的【电话】。是写过的最喜欢的一段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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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

这个国家的人们把学科分为文理两组(或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习惯上称之为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政治历史。

 

这里是学科院,是一个与我们不同的世界,各个学科以人的形态在这里生活。但是某天,一个旅行者发现连接世界与世界的【门】已经打开……

同时,学科院扩建在即。

 

一、通天浮屠

——在建筑技术尚不发达的古代,人们建造高耸入云的建筑,大约都是想表达对于遥远的天空,对未知和未来的美好希望和幻想吧。

“我不会死,我当然不会死!”生物狠狠地啐了口血沫,挥手指向敌人,“我告诉你们!少小看人类的韧性!!!”

恍惚间敌人的模样消失了。生物惊愕地扭过头,却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哇啊啊啊啊啊!”生物猛然惊醒,抬手一摸果然出了一身冷汗。奏。她撑着湿漉漉的额头颓废地叹口气,又是这样,这个月第几次了。梦中净是些奇奇怪怪的情景,也没有见到其他学科,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类的梦是“通往无意识的大道”——弗洛伊德)

难道我真的去过那个地方?生物跳下床,阳光洒到窗台的小绿植上。人的梦境可以通往另一个世界吗?

“真是,奇了怪了。”她伸手拨动虎耳草绿油油的叶子,疑惑地歪头,“我们这些家伙……算是人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啊。”语文听完生物颠三倒四的叙述,满意地后仰端起茶杯,“话说你还没看清对方是谁就开骂了真的好吗?按剧情发展接下来应该是形势逆转才对吧,你下次再做怪梦记得告诉我情节进展……”

“都说了在梦中人的智商会被削的只能按潜意识行事嘛!”生物轻咳两声,“总之我鬼知道啊!你问剧情干啥?”

“我对故事感兴趣嘛。”

“滚滚滚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梦啊!!!”

“这种事情你问我?”语文一脸“你的智商真的被削了”的表情。

“因为它,越界了。”生物忽然严肃起来,伸手点点自己的脑袋,“这件事超出了概率、逻辑和潜意识的范畴。科学的理由我一时给不出来,但直觉,不太对。”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语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白瓷杯盖,撇撇嘴,“不过你告诉我是想知道什么?”

“我是想问你真的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吗?”

“另一个世界……吗。”语文扬起头(好像)很认真地思考片刻,“通天浮屠?”

“啥?”

“唐朝时武则天建造的一座礼佛堂,是一代女皇登基的地方。据记载推测其高达一百五十多米,直入云霄,亦称‘天堂’。”

生物默默地捂脸消化一下:“等等这个我说的‘通道’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语文愉快地放下茶杯。

“你正经一点会死吗!!!!”生物怒砸桌。

“诶等等!!”语文心疼得倒吸一口气,“这可是我去夜市砍价砍了一天才淘来的黄楠木桌哦?!要是砸坏了你得赶紧告诉你组长说是人为损坏不是我干的……”

“……等等因果律何在?”

“勤俭节约是美德哟。”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文科组色调厚重的书架上,偶尔有风吹进来能看见纷纷扬扬的尘埃。语文喝完最后一口茶,刚要享受地眯起眼睛就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咦我刚刚好像看见生物暴走了……”英语困惑地拍拍身上的沙土,“语文?你干的?”

“没事,我只是给她阐述了一下佛教的六道轮回和生死观念。”被叫到名字才慢悠悠地回答。

……英语默默地摇摇头,摘下围巾挂到衣帽架上,“你又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咦那难道不是你家的特产吗?”语文从眼镜上方投出困惑的目光。

(……其实正确称呼应为精灵、巫师或者魔法)“不对那个叫童话!童话好不好!!!”

 

语文那个混蛋!我要不是已经问过物理了鬼才会去找他嘞!生物烦躁地揪揪刘海,一只两只都是这样就不能认真点对待我的问题吗?

当时物理的回答是:“这个啊,应该是平行宇宙或者十一维空间之类的……目前有通过虫洞去往‘其他时间的世界’的说法,不过如果是连接起时空观完全不同的世界,目前还没有理想的模型。”然后他干脆地抿起嘴,说“反正你也是不大懂的啦。”

可恶要不是病死才投医……不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奏语文水平不好这怪我么。生物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忽然想起语文好像很久没开夜谈会了。

 

“噗,谁叫你这么逗她的。”英语一边倒茶一边摇头,“你正经一点会死吗。”

“唉不然叫我说什么?瞧你这种语气一看就是没带过熊孩子。”语文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脸上露出悲愤的神情,“作孽我这桌子可是真品啊!”

噗哈哈哈哈哈英语真的要笑出来了:“少来,早几个世纪的时候那三只熊孩子——”

英语忽然闭上嘴沉默了。语文好像不介意她话里不正常的停顿似的,摆摆手嘟哝着:“梦境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是用以表达艺术性和戏剧性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孰真孰假,谁知道啊。”

 

生物忧伤地坐在学科院楼前的石阶上。地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变长,在忧伤了半个小时后生物毅然决定化悲愤为力量,这就杀回理科组逮着那俩苦力势要在今天完成“白细胞应急反应机制”的项目……

刚想到这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生物?”抬头就看见地理正从二楼的走廊上看下来。

“哦我正要回去,最近在做一部关于细胞微观结构的短片。”生物咧开嘴露出愉悦的神情。

“科普短片?加油啊,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地理也笑笑,挥手示意生物挪过点,“我要出趟门,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帮忙向数学或者政治说一声……”

“咦咦咦你自己去门卫处登记不就好了——喂你!!!”

地理跳下来落到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生物目瞪口呆。

“抱歉赶时间。”地理抬手擦擦汗,顺便瞄一下表,“最近开始春运了,路上会比较费劲要赶在年初十之前抵达……你看起来貌似不太好,如果没什么事我要走了。”

生物长长地叹一口气:“用不用这么拼命啊上次才回来多久。”

“守时是种品德。”对方好像没听懂。

够了不要再跟我提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生物颓废地捂着脸,“我一点都不好,自从政治接管学科院纪律之后我们理科组就死·成·一·团知道吗(等等啥= =),你不知道我借用一下组内的冰箱或者忘了洗实验服罚得多狠……”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地里的嘴角抽了抽:“抄《中小学生守则》3次?”

“是5次啊啊啊啊啊啊!!!”心塞到生物真的要泪流成河了,“大好光阴为何要浪费在抄书和帮物理化学劝架上!”

“你会干劝架这种事?”对方一脸笃定。

生物表示被那个不信任的眼神伤害到了:“废话有啥损失我还要承担连带责任好吗!尤其是化学搬进来之后要共用实验室——”

“砰!”九点钟方向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冲击波,摧枯拉朽地扫过石阶。入冬后悬铃木上本就摇摇欲坠的黄叶被震下来大半,其中一片“啪”地砸到生物的额头上。地理沉默一会,扭头看向化学实验室的方向。

 

紫色的液体混杂着玻璃碎片溅入水槽,沿着导管口或玻璃试验台滴下来。物理一脸绝望地蹲在破碎的实验台旁边,没有被划伤(不要小看他),但手上都沾满了刚刚试管炸裂时溅出的黑色固体:“完了完了地理不在数学一定会叫我们自行处理的……完蛋了啊啊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想看到他!”好像听到数学的脚步声了……物理自暴自弃地抱着头蹲在墙角。

“喂KMnO4有毒不要碰脑袋……”化学清洗干净水槽,皱皱眉走过来尝试掰开他沾满了棕黑色的腐蚀性痕迹的手。

“你这家伙不要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物理烦躁地拍开他,“你忘了数学实行连带责任制吗我们几个都有的麻烦(我真的不想看见生物那张溢出实体化怨念的脸……),都怪你!本来这不就是你的实验吗为什么非得拖我过来,要命的是……你这个连天秤的使用和大气压强都要问我的家伙!”

(不要跟焦虑的物理讲逻辑。不对他本来就不讲逻辑。)

化学没什么表情的弯腰拾起被抛到地上的弹簧夹,转身放回试管架上:“那有什么差别吗?……那些都是因为你讲过我才知道的。”

……不得不承认物理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唔好吧(如果忽略危险性)化学反应还蛮漂亮的。”

化学没有回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右手抬起发出磨砂玻璃磕碰的声音。

“我说啊你要小心点……”

“上次(爆炸)也是你干的。”化学抬起下巴俯视迅速心虚的物理。

“……啧你那些瓶瓶罐罐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粉末谁分得清啊?我就拿去测一下水分子间的引力与接触面积的关系……”

“瓶外的标签上就写着NaOH。”

“咦你上次明明说是什么化钙?”

“那是CaO。”化学加快了语速,“物理你……”

“废话就算你说了我也不懂那是什么玩意。”被叫到名字的男孩子叹口气,拍拍长裤站起来,“我真是舍命陪君子啊化学你应该给我颁个勋章。死定了数学肯定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阿弥陀佛政治没跟他在一起……”(短语不懂就别乱用行么= =)

化学回头却看见他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跳上窗台:“喂物理!!!”“没事同志我就先走一步。”物理低头估测了一下这回剪应力对实验室的破坏程度,在心里长长地哀叹欠地理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化学你加油记得不要收拾掉我放桌上那张数据表!”

物理跳下去之后实验室很快安静下来。化学把那张记着潦草数据的表格揣进口袋,抬头看见黑板上的挂钟惊讶地眨眨眼睛。……这么快?刚才好像想说什么,当时反应条件不够没有说出口于是又忘了。

我最近不太好,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情。简直像做梦一样。

室内很暗,隐约能看见五十米外数学拐过楼道转角。他闭闭眼,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会收拾好的,组长。”

 

“哇啊啊啊啊我的实验阶段项目奏那两个混蛋”尾音虚弱地带着壮志未酬般的愤懑“噗”地落到地上。

地理瞅着生物那愁苦得跟留守儿童似的脸,想了想还是出言安慰比较好:“嗯仪器应该没事,数学只是看起来比较生气你督促下那俩苦力应该很快能收拾好了。需要的话可以给你理科组楼的原设计图,在我房间左手边的柜子(4,3)的抽屉里。……”然后带着笑意地歪头试图看清生物低下去的脸,“所以?你是为什么这么烦躁?”

“我说你这家伙。”生物坐在石阶上,脑袋慢慢埋到膝盖间,“背上登山包就跟随时都会(违反有序性耗散结构)消失掉似的丑死了。能别老是要走吗。现在我去找你67%都找不到。”

每一句末尾都带着叹气般的声音。

地理还是带着那种表情不说话地看着她。

“啊啊啊啊只是很烦行了吧!”生物把脑袋完全埋起来了,声音闷闷的,“唉你……你们这些家伙,都好像一下子长高了,跑到前面去了。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搞不懂你们……”

“哦。”地理露出了然的表情,微微颔首,“不只是我,生物,你也变了。”

“……呃,呃?”愣了愣,“是好事吗?”

“是。”又是笃定的表情,地理笑笑朝她挥手转身,“我走了。”

生物跳起来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会给你打电话的。”人影慢慢变小拐入树影消失掉。

太阳下山了。

 

历史在文科组的专属座位离地2.2米,位于书架顶端,旁边倚着长长的(用于上下)的梯子,坐拥高峻之险,查阅之便,低头便可看见窗台和窗台下的花园,端坐在如此风水宝地上值得吟诵一句“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或“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真是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但此时历史抱着一摞印刷品跌跌撞撞地闯进文科组,四周找一圈然后抬头怒骂:“语文你个混蛋干嘛占我位置?赶紧给我下来!”

“嘶——”语文把手里的厚皮书“啪”地扣到脑门上,“历史,你好歹是咱们文科组的女孩子能别像生物那样行吗。”

“少摆出那种表情恶心死了。”历史毫不客气地踹一脚梯子,震得语文抖了三抖(真爱演= =),“快点下来,我要上去查点……资料。”

“唔。”语文用手腕向后撑住书架跳下来,“没找着政治?”

“没人知道他在哪,烦死了。”历史重重地抽出书册扬起一团灰白的陈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脸,“我最近在赶一份评判性质的报告,明明是他叫我写的那家伙居然不在。”

“……”语文不置可否地靠在窗边,摘下眼镜擦擦并不存在的尘土,“我对政治正在忙的事情不感兴趣。”

“得了吧你。”又是因为刘海的缘故语文不确定她有没有皱眉,然后历史放下书也走过来——从这扇窗能看见花园和对面的理科组——此时的理科组还在闹腾,一缕青烟从覆盖中和酸液的白色粉末中袅袅而上。

历史惊讶地看下去:“玩什么啊又爆炸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们?”

“当然不。”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历史仰起头像看着天花板又像不知看何处,“真理属于人类,谬论属于时代——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歌德是谁。”

“反正到那时就不关我事了。”语文露出一个顽劣的微笑,用手肘支着窗台睫毛垂下来,“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历史惊愕地瞪着他。(您到底知道了什么?能别打哑谜么?)

“天黑了,回去吧”语文回过头眯起眼睛。

 

二、质量守恒定律

——参与反应的各物质的质量总和,等于反应生成的各物质的质量总和。

5:10 pm.

理科组,机房。生物面无表情地“啪嗒啪嗒”地敲击键盘,屏幕发出闪烁不定的荧光打在她的脸上。不锈钢门“砰砰”的响了两声,然后被物理粗暴地推开:“嘿生物!”

“说好的纵深图样和背景建模呢?!!”

“……生物你弄个科普短片就把我们理科组全体拖下水这么兴师动众真的好么……”

黑色雾状的杀气扑面而来:“个鬼嘞!要是我做完资料规划你还没给我就宰了你!!!”

目露凶光的生物好可怕……绝不承认自己给吓得一哆嗦的物理愤愤地转身,然后惊讶地冒出一句:“生物,你的猫呢?”

“是说Experimental(实验品)?”生物又低头继续盯着CRT,“哦,是很久没见到它了。”

……想到那个恐怖的名字物理又一哆嗦:“啧你就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对待你家宠物吗?难怪它会离开你走掉。”

“刚才想踢它的不是你么?”生物不爽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不同……输出多少就会获得多少。”迅速转移话题,“记得能量守恒定律吗?”

“你想说啥?”

“这样说好像不太对。”物理摸摸下巴沉吟一会,“那就换个解释吧。比方说化学有个叫质量守恒定律的,就是一个烧杯(密闭容器),你扔点什么进去,‘噗’地一声反应完后里面的东西原本多重就还是多重,不会多也不会少。”

“什么奇怪的拟声词……”

“不要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总之,这可是宇宙基本定理哦。”

 

8:03 am.

文科组,走廊。语文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过一个房间或者拐角处都探头望一眼,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英语匆匆忙忙地跑过去,语文抬头截住她:“你有看到政治吗?”

“你在找他?”惊讶的语气,“没有。”

“我有些事要找他问问。”

从语文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机械般虚浮的表情……)注意到英语的神态变化后才慢悠悠地补一句,“生物的直觉大多数时候都是蛮准的。”

英语沉默一会,低头算是应允:“好吧,如果我找到政治会告诉他一声……还有一件事。”

踌躇片刻,“过阵子我要出趟远门,回老家。”

“我知道了。”语文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不过英语啊,你能不能别再网购那么多印刷品、陶瓷小玩意儿和水晶球(猜的我可没拆过包裹)?不停地签收这些奇形怪状的就算拆了也看不懂包装盒的包裹也是挺叫人心塞的。”

……英语默默地扶额。真是,一说到严肃的话题就这样。“哪有那么多啊!”

 

1:17 pm.

理科组,活动室。物理的手边堆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籍(专业到不人说出那长到死的书名= =),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一大张草稿纸从左上角起很快涂满了七扭八歪的公式和竖式(没错就是加减乘除的那个列竖式计算= =)

——还是算不出来。生物这个……一时想不出好词地物理愤愤地按着笔尖一划,草稿纸曲折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咔嗒”门锁锁栓拉动的声音,物理一脸泫然欲泣地扭过头:“数学——”

数学走到洗手槽边冲洗手里近似于月白色(?)的马克杯,哦路过物理的座位时还看了他一眼:“在做什么?”

“帮生物弄那个短片……你呢在冲什么?喝咖啡?”(真·洁癖……)(要不是出来洗杯子估计他会把自己关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想到“学科院最忙”的头衔还有人稳稳地帮自己顶着物理真是略感欣慰,又有些同病相怜的心酸。“不对数学快过来帮忙!”

“算不出来?”

“……”物理一脸别扭地把草稿纸推过去。

数学甩净杯子上残余的水,附身指向其中一个方程:“这里,用韦达定理。”

“……不要用这种鄙夷+不解的表情我又不是你不会很正常。”

数学好像翻了个白眼(物理发誓绝对是幻觉):“我可以借计算器给你。”

“……你那标准计算其上超过一半的按键符号我都压根没懂怎么用……”

“三角函数表。”数学不耐烦地撇撇嘴,伸手拿过笔在草稿纸右下角直接写上数值,“还有这个,”圈起另一个方程,“用△算。”抬头看着无言以对的物理一脸“别告诉我你不会用配方法”。

物理很烦躁。草稿纸发出更多低回婉转(噗= =)的哀鸣,他侧头看一眼挂钟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

哦还有,物理如此没命地赶工跟化学也脱不了干系。

 

8:55 am.

理科组,(已修复完毕)的化学实验室。物理坐在明亮如镜的玻璃实验台上晃着双腿,眯起眼睛打量一束束从窗外照进来的丁达尔效应造成的光柱,感慨自己还真啊真能干。感慨一会,物理扭头看化学:“干什么呢,还在忙啊?”

“测金属的活动性顺序。”发生装置中生成大量气泡激烈无声地上涌,玻璃仪器在试管架上方轻碰发出悦耳的声音。

“哦就是没我什么事了吧?那我去……”

“不是等等。验纯之前打算(用化学方程式)算出密度。”化学把尖嘴导管提到眼睛前,皱皱眉掩饰表情。

“那个就是你制取的氢气?密度公式你都不会啊。”物理摇摇头,(心花怒放地)走过来告诉他,“哦就是这个我记得声音蛮可爱的……”

化学用拇指封住装着需验纯的气体的试管口把它倒过来,移开手指点燃。泛蓝的火焰像微缩版的带电粒子云(即极光)(原谅物理拙劣的比喻),迅速上窜到试管底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噗”

物理用“对就是这个”的表情抿起嘴睁大眼睛。

化学侧过头不看他:“纯度不够好像失败了……”

“纠结那个干吗?这不挺有意思的嘛。”物理的贪玩之心暴露无遗。

“对了,看这个。”化学从试管架上抽出一支有内容物的。

“咦?我刚刚看见里面的液体好像是无色的?”试管中盛着1/3的浅绿色溶液,一大团灰黑色的粉末状固体浸在其中,从露出液面的部分能看出它原本的银色细丝的相貌。化学的手很稳——液面静止不动像青色的水晶一样透着光,附着于金属丝表面的毛茸茸的灰黑色粉末柔柔地浮动着,夹带着微小的气泡。逆光看去在毛茸茸间滚动的气泡一闪一闪的像碎金一样。物理再凑近些,两只眼睛直盯着这只小小的试管。

(化学的漂亮是所有学科中最神奇,最直观,最微小而最可爱的。)

捏着试管的手轻轻晃动,多余的粉末簌簌地抖落,物理看见了液面下金属丝原本的形状:“哇哦是圣诞树吗圣诞树吗?化学你真是太棒了!那个毛茸茸的是什么?”

“那是金属Ag(银)。附着生成的粉末不会形成平整表面所以呈现灰黑色。”化学用镊子夹住露出页面的部分把它慢慢提出来,粉末因失去浮力支撑紧密贴合而展露出原本的金属光泽,“这个圣诞树是英语在圣诞节网购的铁丝小挂饰,我给它擦掉氧化层用来做置换反应……”

“真有意思。”物理带着惊叹般的微笑站起身,化学比他矮一下子被吓到了,“化学你小心点有空叫生物过来看看。哦对了生物需要你帮忙估计等会就会来找你做好心理准备。就这样了我还有事……”

“等等。”化学背对着他犹豫一会,“刚发现光谱分析仪有部分功能损坏,不知道怎么……”

“哦。”物理熟练地用手一撑,回头冲他笑一下,“有空帮你再做一个。”

真无聊。化学朝他消失的方向瞥一眼,又跳窗,明明外面就是走廊。

 

9:21 am.

英语记得之前跟历史在房间露台聊天时谈到过天下事物的发展规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间万物皆相生相克”,“引力把一切物体拉上相撞的轨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好像都不对。是物理说的那个能量不灭,“消耗多少就转化多少”吗?)

“是叫‘热力学第一定律’来着?”历史努力地回忆,“别管它了。理科组最大的特点就是都死心塌地地信着某些看似简单却难以理解的东西。”

没错这就叫固执。可即使因为他们的逗比性格在心里称他们为“熊孩子”,还是不得不承认理科说得很对。

付出与回报是等价的。这是世间公理。

那么,世间万物都应遵循这条定则,对不对?

文科组,活动室。英语凭栏张望,泛着柔光的长卷发被风拉扯而有些凌乱地搭在肩上。她低头拢好头发关上窗,回头就看见物理朝这边招手:“英语!语文在吗?”

“不在。”英语换种自然的姿势倚在窗边,“都不知跑哪去了。”

“完了,语文不在,地理也不在……怎么会这样……”物理一脸灰败地喃喃踱步,英语一眼瞥过去被他身上大大小小几百个向下的箭头震惊了,“难道在天文台?不对已经找过了……当初记完数据后到底扔哪去了?怎么没印象……”

英语理一理思路,然后温柔地微笑着说:“又丢东西了?”

“啊啊啊英语你放过我吧!”物理拖着面条泪抱头蹲在墙角。

“地理不在,他的失物招领处自然也不会开张啊。”英语弯起嘴角,半是好笑半是感慨地叹口气,“我建议你去找化学问一下。”

“对哦。”物理愣了几秒,然后从墙角跳起来,“谢谢你的建议英语——化学的话下次再说(反正天天都要去他那里),我先去帮生物赶工了再见了您呐!”

眼见着物理一溜烟就跑掉了英语不得不感慨一句年轻人真是有活力……然后歪头看向窗外,空无一人的楼道和走廊,目光半是倦怠半是迷茫:“组长,你看隔壁组,好像比我们团结很多啊。”

 

2:09 pm.

专业书和草稿纸凌乱地扔在地上,排气扇无声地工作着,电脑屏幕上排满了二进制代码。数学把目光从那个闪烁的(无穷无尽地吐出0和1似乎永远不会被压榨干净(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光标上移开,向后仰倒在工作椅上。两只手自然下垂,数学盯着天花板。

一片平整的白垩和纵横的房梁。其实就是什么也没有。

数学慢慢起身,赤足跨过地上散乱的纸制品——好吧等会再收拾——向落地窗走去。阴天,云雾浓重,地平线被斑驳隐去,视野仿佛受到极大的挤压——他不适应地闭闭眼。

(看这个世界多小。)(创建一个相对低维的世界对自己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眼睫毛无意识地抖动一下。

很久以前语文就问过一句,这个世界有没有尽头?

文科就喜欢折腾这些费劲又无法量化的问题……理科从来都懒得思考这些。

(对生物来说,世界的尽头是万物终结。

对化学来说,世界的尽头是无限微小的原点。

对物理来说,这个世界没有尽头。

对数学来说,世界的尽头是一个房间。【虚拟世界】被创建的地方,原始的数据接口,虚拟的时空脱去所有为人类感官提供真实刺激的外膜直接表现为密集的代码数列。闪烁的荧光绿背景,无尽的0和1,足以构建整个世界的庞大数据链汇聚在这里。)

数学双手插在卫衣前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透过玻璃窗看下去。

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这虚假的世界之上。

 

5:26 pm.

“对了生物,化学有来你这里帮忙吗?我跟他说过了。”物理突然想起。

“哦他呀~”生物愉快地挑起眉毛,“好像是累得差点睡着所以我让他回去了~”

“……那个……”物理觉得自己的话都带着颤音,“你给了他多少工作量?”

“这么多——”生物努力地比划下。

“啧。”物理只能叹口气表达他的无话可说,“生物你能别压榨同胞么?”

“为什么?”对面那个长得像女孩子的恶魔疑惑地说,“他又没什么意见。”

“你知道的化学他就是死倔不会说这些……”物理有些烦躁,刚想出去走两圈平复心情就又被生物的叫声扯了回来:“等等!忘了教数学帮忙编程序坐不下去啊啊啊啊!”

物理用看到E.T.的眼神扭头瞪着她:“卧槽你这都能忘?我们三个要做任何事哪次不需要数学啊真是……生物我觉得你智商下降了。”

“又不是故意的……现在去告诉数学快点!”

“真的,你以前啊总是自带造冷系统,神神秘秘的像个巫师一样,没记错的话还是仅次于数学的高智商,真是~沧海桑田——”物理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的感叹。

“你说的那是医学吧。”生物一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多久以前的事了啊?那是我和化学都还没分化出来……”(没错,那还是炼金术的时代)(都是从历史那里看过来的,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大概吧,学科的演化可是个复杂的过程,反正我又不是研究人类史之类的。都不是发生在学科院的事情你当然不清楚。”物理耸耸肩,话里带着微妙的停顿,转又回复到那种带点痞气的愉悦声调,“话说我比你们两个都要年长不少呢~”

“快!一!点!”

“唉唉不用这么着急……”物理露出委屈的表情,忽然想起数学那只陪他连夜赶工的马克杯,“啊数学最近好像比以前忙多了(跟陀螺仪似的),要不你考虑下把编程的事先放放——?”

“过去不一定就像你回忆的那样。”生物一边用平淡低调的语气说着一边低头看透射电子显微镜,观察室挡住了她的脸,“人类的大脑会在编写长期记忆时对它进行处理,精简、过滤,无意识地筛掉不喜欢的内容——所以我们对于过去的回忆一般是美好的,物理。称为NPS的蛋白质会去掉大脑中的伤痛记忆,从而缩短会影响身体心理健康和正常社交的创伤反应时间。这是人类对社会生活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哦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子带着无谓的微笑再次耸耸肩,“反正客观的事实(历史)不会改变,反正一切都在变化过去从来不会决定未来。”

“你真自信。”生物轻轻地说,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除了这个你也变了,物理。你以前可没这么热心善良的。”

“……多谢。”物理懒得再做什么表情,挥挥手走出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别老是拖我们下水(虽说不太可能),野心家生物。”

 

9:35 am.

政治穿过长廊来到文科组楼,从楼顶天台绕下来,很快却没有声音。在不需要高调张扬(表明立场)的时候,他很善于隐藏自己,从幼年起就这样。

从天台上下来时偏头看见活动室外的人影,政治抿抿嘴,加快脚步。

(绝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心跳声越来越重,一声一声地撞击鼓膜,他抬头看向地理之前挂上的指向标,是走这条路……对,没错。

(紧张,忧虑,恐惧,无措……复杂的情绪绞在一起,每次撞击都渗出一点。)

清晰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自己的。

(内心的他在撕扯哭喊。)

咬牙瞥向窗外,棕背伯劳受惊得飞下去,目所及处空无一人。

(“不是的。”语文低头拍拍他的脑袋,目光温柔地落下来,“你是小孩子,可以哭出来我绝对不会笑你。”)

(“政治你就是死倔。”生物一脸无谓地摇摇头,“孤独没药医哦。”)

画面一晃消失了。他突然无比痛恨大脑皮层里存储的那些东西,沉甸甸的胀得要死,恨不得抽出来摔到地上再踩两脚。

人影在窗边逆光而立,一动不动像是在迎接某人。

……我是政治。这个念头带着一串复杂混乱的名词在脑海里刷屏。只因为这个,只要这个,无论什么他都会做下去。

生存还是毁灭,那是人类决定的事。

政治一脚踏断光影分界阳光照到他的眼睛。

英语保持着倚在窗边的姿势露出微笑,张开双臂,像巫师般低吟:“Come, clone of Adam , and servant of Lilith.”

(把大脑皮层抽出来,抹掉神经突触间的电信号和自我意识,就连生物也办不到吧。不是技术问题,你不懂的,你们都不需要明白这些东西,生物……姐姐。)

政治发觉自己笑了笑。

 

5:34 pm.

物理赶到理科组时,正想去数学那里敲门(就知道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意外地看见从对面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语文:“咦你——”

“对,我也是来找数学要说些事。”语文笑着晃晃手里小巧的录音机,“你想要说什么?需要我转告么?”

“……”物理瞅着那个录音机果绿色的塑料外壳,咽了口唾沫——在脑内把所有可能性列表光速刷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颤微微地笑一下:“诶嘿嘿没什么我那事不急,不急……你先跟他说吧我还有事回见!”

组长,你好自为之吧,加油。

语文看着一溜烟消失掉的熊孩子有点无语地摇摇头,回身碰碰房间门把(果然锁着……就知道。)

于是他礼貌地抬手敲门:“我是语文。有人在里面吗?……数学?”

 

9:50 am.

“嘿政治,好久不见。”语文沏好茶,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小几上是整套茶具。茶碗上杯盖斜放着(真不知道专业术语= =)冒出袅袅蒸汽,小炉,咕嘟咕嘟的声音。所有东西都在冒出白色蒸汽,阻挡了政治的视线,也遮挡了主人的表情。

政治不适应地揉揉被熏湿的睫毛:“历史呢?”

“在图书馆。”语文伸手推推眼镜,“你急什么。我答应她下午就把目前的资料整理好告诉她。”

翘起二郎腿的姿势(对不起找不到更帅气的描述方法),身体后仰,配合笑眯眯的表情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威严。给对手施加压迫感?……不对,这家伙一贯这样。政治皱皱眉:“我来这里是打算……”

“我知道。”连表情都纹丝不动,“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社会科学的本质就是构建社会——所以说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放松点,别老是带着那种谈判的表情。”

“我是想告诉你,再这么倔下去会有大麻烦的。”对方的眼睛里透出了某些熟悉的东西,“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又总是操之过急。有些事情本就不是你能决定、能独自应对的——”

“你好像很悲观,语文先生。”

“……哦?不过你身上的也不是乐观,而是急切、倔强……”和恐惧。语文的目光忽然混杂了失落,“你就那么想长大?小孩子一步步变成大人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这是必须的、不可压缩的——你好像不太明白。”

——你才不明白!时间对你来说就像空气一样,你当然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政治发觉自己在咬牙抑制身体的颤抖,因为愤怒、或者别的其他什么(纠结、焦虑、担忧、委屈,当然他自己意识不到)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目光带着叹息般的怜悯和哀伤,唇角却更加地上扬,“我以前告诉过你啊,思·想·品·德。”

“……我是政治。”一字一顿,对方不留余地地直视他的眼睛。

“好吧我只是活跃下气氛,先坐下别老绷着脸嘛。”语文夸张地叹口气,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露出微笑说:“现在,来交换情报吧。”

 

三、信件|电话|玻璃窗

“叩叩。”陈旧的木门响了两声,“有人在里面么?……请开一下门。……历史!!!历史快点出来——!”

“哇呜——”一大摞书几乎扑到历史怀里,就像一桶冷水一下子让她的眼神从半睡半醒的迷糊完全清醒过来,“语文你又发什么神经?干吗?”

“今天天气好,我打算把(文科组的)藏书都翻出来晒晒,杀菌消毒散散霉味。但是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动。”语文推推眼镜,无畏地对上对面“打扰人午睡要遭天谴哦”的目光。

“我凭什么——”

“其中一半都是你的书。”语文无辜地抬起下巴,“还要我替你操心……”

“好啦好啦我帮你行了吧。”历史烦躁地抓抓脑袋上因睡姿不当而翘起的一撮呆毛,“你等等我收拾一下。”

“唔。”语文靠在门上环视一圈,整个房间的基调和它的门一样都是陈旧的深褐色或者棕色,书籍,糨糊,墨水,充斥着一种属于古老尘埃的霉味,也有人说是香味,“话说这作为一个女孩子的房间真是……”

“出去!”两本线装书“啪”地把余下的话音砸了下来。

 

到文科组串门的生物也被来去当苦力。

“咦历史干吗了?”生物费劲地抱着那一口大木箱,疑惑地看像紧闭的房门,“本来想找她玩来着。”

“没事让她自己待会儿,她在思考人生。”语文弯下腰,一脸轻松地喘口气,“嘿直接搬到外面空地就行啦。”

“话说你干嘛费这么大劲搬它们出去晒太阳啊?又不是动物用不着补充维生素D。”

“细心照顾可以延长书籍的寿命。”对面的人轻抚书箱上细密的纹路,“他们都是承载着作着灵魂的东西,都应该活得比人长寿,我可不想某天翻出来却发现被什么霉菌腐蚀掉了。”

生物噎了噎(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就这么被莫名其妙的感动到了),叹口气:“好吧……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去我那个花园看看了。”

“你是应该负点责任,回去整理下它。”

“我帮你这次,下次整理花园你也得帮我啊。”

“当然会啦。”明亮的散射光落到人身上,语文微微眯起眼睛,“虽然长期无人照料,但它确实是个漂亮的地方。”

(虽然没听出来自己被黑了但莫名不爽的)生物一脸不信:“说好的哦?”

“……喂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到底被魔化到了何种地步啊?”语文的脸垮下来。

 

英语拖着拉杆箱打算回房间再检查一次有没有漏什么东西,却听见有谁在小声呼唤自己。“英语!英语!”好奇地凑过去,然后看见历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总之,请快点带我去那个空地!”听完历史的叙述,英语疑惑地皱皱眉:“咦不就在实验楼后面么……?”

“快——点——啦——”身后的女孩子低着头用力地把她往前推。

“为什么非要我带你去,之前地理不是还制作了那些指向标么?”英语在心里哈哈哈地笑过一阵然后决定逗逗这个路痴。

历史抱着她的胳膊带着极端复杂的神情扭过头:“那种地方我平时根本不用去;要不是那家伙出此下策……话说语文那家伙好像很宝贝他的书啊,虽然平时一脸‘我欲乘风归去’的轻浮相。”

“死宅可不好。”英语摇摇头,犹豫一会,“是啊,对某些东西相当宝贝,就跟老农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似的。”

“真是难以理解。”女孩子嘟囔着叹口气。

英语有些呆愣,(就像很多热爱网购、小清新和软萌小物的女孩子一样,英语的房间布置得层层繁复,精致而漂亮。俄罗斯套娃,色彩斑驳的玻璃碎片,窗前轻轻摇曳的津轻风铃。英语抱着新到的包裹神情愉悦地走进来,把柜子上的千纸鹤换下来收进纸箱。

语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一点一点地被拆卸,换上主人更偏爱的零件,眼中的疑惑就先看见传说中的特修斯之船。“你的房间不是都装满了吗,为什么还要换呢?”他轻轻地说。

“为什么不呢?这样更漂亮呀~”手指轻巧地夹着几张纤长的泛着瑰丽的暗色系光泽的塔罗牌,英语带着不无骄傲的微笑侧头看他,“旧的东西我会处理又不是浪费,重要的是我喜欢。”

“……”语文的眼中盛着她无法理解的失落、沉默和哀伤,“只是因为你喜欢?”

“唔?很奇怪么你——”语文低头摆摆手,小声地嘟囔:……)

是啊,说不定“瞬息万变”于他是件如梦魇般恐怖的事。英语回过神来,抬头瞥见窗外飞掠的流云:“Don’t you wonder what clouds taste like?”

 

砖地上书堆间,学科院的全部三个女孩子在烈日下挥洒热血青春。

“你个混蛋!”历史愤愤地踹一脚在旁边悠闲地晒太阳的语文,的仙人椅,“让女孩子做体力活自己倒躺旁边!”

语文赶紧稳住摇椅一脸严肃地看她:“因为分类整理的脑力活做完了,剩下的也只有把书在地上平摊开这种——”

“……”历史气结,憋了半天冒出句,“干嘛要挑今天出来晒书啊?”

“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哦。”

在又一声重重的闷响中,英语转身走到树荫下休息,书籍平躺在砖地上像四方整齐的菜田,走在田间鞠躬尽瘁的只剩最后一员,远远看去她的马尾辫在脑后轻快地跃动,丝毫没有疲态——生物不仅做完自己的工作量,还帮着她俩把大部分工作配额给做了。这家伙真是……在英语想出合适的形容词之前,生物就直起腰带着“大功告成~”的满足微笑走过来。

“话说语文躺那干嘛呢?”生物一屁股坐到树下伸个懒腰,抬头圆圆的光斑从枝叶间筛落到脸上。

“在听广播。”英语看向那边微微眯眼,“你看他手边有个收音机,绿色的比较小不容易发现。”

“哇哦,还真是老人家的爱好。”扎马尾的女孩一脸感慨地咂舌。

冬日正午,日光落到砖地上灿烂而并不热烈。天气晴朗,室外温度达到19℃,吹偏北风,书页边角在风中小幅度地跳动。仿佛听到“嗞嗞”的声音,此时直视它们很伤眼睛,纸面泛黄的纹路和娟秀的小篆批注一同隐没在明亮刺目的白光中。

不远处,历史半跪在地上探身摸进书箱底部:“语文你快过来!看这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没收拾过……”

“不管他——”拖长的尾音表明主人连瞥一眼都懒得。

“那这些信件怎么办?……咳咳!”一口气把陈旧的信笺都拿出来,长眠箱底的灰尘被扬起扑到她的脸和头发上,逼得历史退两步咳嗽,揉揉眼睛看他。

“……”语文张张嘴又合上,垂下眼躺回去,“没事,放着就行了。还有你着长发披散不方便做事,要不试下梳个发髻?”

一片云影滑过天幕。“嘿历史你也过来休息下!等会儿把书收起来我来就行啦。”生物神情愉悦地朝她挥手,转又疑惑地皱起眉,“你不舒服吗?怎么……”

历史的“有什么要发生了”的目光带些探究、忧虑甚至无助地滑向英语。

“英语又怎么了?咦——”顺着历史的目光看去,(神经粗得媲美钢筋的)生物终于发现那个大大的拉杆箱,“你要出门?”

“对。会给你们写信的不用担心。”英语弯腰执起拉杆,拢拢围巾微笑着说。

“……一路顺风。”历史低头用手指梳理乱得有些打结的长发,忽然叹口气。

“嗯。……哦对了生物,等会儿那些信你不用管了语文他自己会收拾的。他这家伙就像老人家一样固执,可老人家大多都像小孩子所以又经常乱开玩笑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你要多让着他。我说啊,那家伙一脑子奇奇怪怪的东西看着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你不要跟他计较。”

英语看着欲言又止或者说无话可说的生物,拉杆箱的轮子磕碰在砖地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微笑着用口型说“再见”

 

“喂,化学化学!有空吗请帮我调配些波尔多液快点!”

“……需量多少?”化学弯腰取出容器。

“就是把我的花园整修一次要用的量。”生物一脸“你决定吧我相信你”。

“……”化学揉揉眉心掩饰翻白眼的动作,“你退开点。近距离观看化学实验需要穿戴防护装置。”

“啧,麻烦。”生物撇撇嘴,乖乖地退后两步扭头就撞上了物理的下巴,“哇啊啊啊啊你突然进来干嘛?!!!吓死我了!”

“嘶——痛痛痛痛痛……”物理捂着下巴表示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什么不先同情下我,“等等这还怪我?”

“……破皮了?唔你可以涂点云南白药。”

“我这里配不出那种东西……倒可以给你配点碘酊。”

“没事没事。”物理熟练地从实验台下摸出创可贴贴上,然后从身后摸出一篮子奇奇怪怪的玩意,“其实我来是因为昨天拿生物的薯片做实验,突然想到可以做张身边的小玩意的热值表~ 之前还想做个烧肉干的小型内燃机……对了生物,你的培养皿里那种软软的水晶似的东西可以给我做实验样本吗?你不会介意的吧?”

……三分钟后。

“唉唉生物你真是没有实验精神……”物理神情忧郁地托着冰箱里最后一个晶莹透明的培养皿,在阳光下仔细看,“这个是干净的、没什么你的宝贝细菌或者组织细胞的了吧?唔这么看还挺漂亮,不知道耐不耐烧?”

“那个叫琼胶……”

“理论上含碳化合物(有机物)都可以在空气(氧气)中燃烧。”化学递过一只酒精灯。

“话说为什么你们(尤指化学)做实验时什么都要烧呢?”生物兴致勃勃地想戳戳悬空浮动的黄色小火苗,化学迅速把她的爪子拍回去。

“好像是加热能为拆解分子提供能量?……是叫布朗运动(分子热运动)吧?”

“对,这是微观粒子(分子)的主要特征之一。”

“嘛热能跟内能本来就是能量的同一种形式……”

“难道没有转化为化学能?”

“你对你的名字还真是执着……不是说好物质不灭吗应该没有这个。”

“那个叫质量守恒定律。”

“不要岔开话题!要不你随便拿个反应把反应前反应后的东西分别给我烧一下?”

“让我想一想……盐溶液好像不能烧……”

“说到这个我还想做个传感器要挑种导电性适中的——”

“你们两个够了!!!”秀恩爱遭天谴啊啊啊啊啊!生物怒砸桌,然后愤愤地……那个词语文咋说来着?哦对“挥袖而去”,把岁月(那高达70牛)地强烈冲击力遗留在桌面上。

“她怎么了?”化学想去追被物理拦下,“没事,咱继续……刚才说到哪了?”他一边说一边瞅着生物离去的背影默默想:地理,兄弟只能帮到这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小绿植簇拥的窗台上。生物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并开始震动,连带着整个巨大的、灰色的不知做什么用的手机套的影子在窗台上不断变化。她走过来手指懒洋洋地滑过屏幕:“喂——”

耳边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甚至还有笑声:“打开扩音器吧,智能手机长时间通话容易发烫。”

生物沉默一会:“地理你那边在下雨?这么有空?”

“是啊,热带雨林气候。多亏这雨刚刚撤得不及时有些设备淋湿了,我才有空给你打电话。”

“……哦真好啊你就出去狂奔两圈吧说不定回来后把背包抖一抖能掉下来一堆真菌孢子我正好拿来研究细胞器的起源……你有空我可没空嘞有事要做挂了哦这就挂了哦……”

“不是等等!真有些事要交代……出来时已经在外面听到些风声,刚才打电话给组长又显示对方关机。”话音模糊地低下去又微妙地拐个弯,“生物,我知道你好奇心重但有些……没必要非得掺一脚,该装傻时就装傻懂不懂?”

“你说啥?信号不好没听清楚……喂?”

“你等等。我找个山头爬上去,高处信号会强些。”雨声更大了,忽远忽近的喧哗还夹着些喘息,“话说你又在忙什么?之前的科普短片已经完成发布了吧。”

“你已经看、看了?”

“来这里的路上用长途客车的wifi看的。作为一个外行,我只能从科普的角度评价——唔,还不错。居然还挺可爱的。”

“哦……”像风声一样的笑让生物有些捉摸不透,抬头瞅着伸到窗前的细叶榕枝条喃喃,“其实也没什么事要做,就是最近突然想打理下花园。”

“其实你应该向物理化学他们表达感谢,而不是老是役使他们。不过你终于想到要亲力亲为总算是好事,花园打理的具体事项和细则的话,在我房间——”

“不要第四排以上的抽屉我够不着……役使?我哪有……咦等等你怎么知道的?……地理你个混——”

短促的叹气,“就知道。那个花园管理细则我装订成一本,对就是日记本的样子,放在敞开式书柜下面不用劳烦您登高了谢谢。”

“卧槽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有那么凶残恶霸吗?才不要感谢物化那两只嘞,上次他们炸掉实验室害我拖延工期还让我也去帮忙修理……”

“是啊是啊我不在真是辛苦你们了……不对在我印象中你对这档子事也是有贡献的吧?比方说之前下水管道爆炸那次——”

“才没有!绝对没有!”

“……”

“……笑个毛线球啊!”生物很烦躁,“得了你有空忙你的去吧我挂了——”

“嘘,你听。”地理打断她,靠在一株灌木旁脸上挂着神神秘秘的微笑,“昨天刚发现的。”

雨势好像减弱了,无线电波在空中跨越数公里传到听筒似乎仍是透出了浓郁的湿气和土腥气。“滴答滴答”的雨声,微小的风声或者更像是呼吸声,咦——

“不远处有个瀑布。”

“嗯,还有呢。”

“湿漉漉的地面,落叶被踩碎的闷响,窸窸窣窣的——啮齿动物或者天牛之类的昆虫……”生物努力地组织语言,忽然听到一种更为动听的声音。

“黑叶猴的叫声。啊啊还有……”

“天气又好起来了。阳光明媚——真是说变就变。小动物又都跑出来了,我可以听到很多声音——闭上眼睛就像在一只大动物的肚子里,觉得都应该让你听听只有你认得出来……”地理把手机拿开些,举高,话音很轻,偏偏在这喧嚣四起又温柔静谧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蓝翅叶鹎,黑额凤鹛,萨克森极乐鸟……”都听见了。生物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边,想近些,再近些。空灵清越的鸟鸣从郁郁葱葱的林冠层传出划过天空,仿佛林间的精灵这样的接触足以叫人愉悦;生命的呼吸被现代的无线电传输技术以极高的还原度送到这里,以这样的分量和重量,一下一下地击着她的鼓膜。

“等等啊声音太多了,一时混在一起认不出来,我先去录下来……”

“我已经录了。”

……该死,已经开始发烫了。生物抬起手背一擦,结果把泪水糊了一脸。

“——都怪你!”

“又怎么了……”

“哇呜……”两只手都湿哒哒的,生物自暴自弃地捂着脸倒在窗台上。夏夜在地平线外的那个地方连绵不绝,仍有几声悠长的蝉鸣传到耳边。

“新年快乐。”地平线外的那个人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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