苋红【堀兼】 二

啊其实第二章我上礼拜就写好了因为!是周更啊!!然而没有时间发【躺平】感谢给了我唯一一个热度和关注的小伙伴爱你么么哒qwq 等会顺便发我的橡皮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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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到高三楼前的东环校道时,雾气还未散,四周都是仿佛沉着一层尘埃的蓝色。只有在前面,校道拐弯处的绿地,锦绣杜鹃半个巴掌大的艳粉色花朵摇曳着,显眼得像画面上的几个亮点。然后Horikawa就意识到,那个人,那个幻影的出现频率确实越来越高了。贴身的黑色背心,用护腕束起的长发,桃红色的蓝牙耳机。惊鸿一瞥地,在几球小灌木锦绣杜鹃前,那株尖叶杜英下,即便束起也垂到腰侧的长发在花前一扫,而后白头鹎就啼鸣着掠地而去。四周鸟鸣渐响。只有两三个穿着红黄配色的男生一边晨跑一边穿过南环校道。

“这么快到三月了,我就说怎么今天一出门就感觉衣服穿多了一件。”舍友苦闷的扯着领口。

Horikawa抬手捻捻发梢:“主要是今天雾大,湿度高,所以会觉得闷热。你那件长袖卫衣最好脱了。”

“唉呀真麻烦。”咋咋舌,“Horika我感觉你今天特别严肃?”

“没有。”Horikawa平静地调转方向,“你先回去吧,我走南校道。”

“又兜路走啊?随便你随便你,去吧,我可要回去补数学了。”

 

单论自然带学校属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然而也有不少年年落叶的树种。开学时校园和寒假前差不多,是因为这个进程至少至三月才开始。临近中午天气好了很多,树下甚至隐约浮现摇曳的光斑,体育课结束后学生心情轻松的陆续回教室。

Horikawa的听力和眼力都很好。不知缘由,像是与生俱来,也并不是他所期待的能力。习惯性兜路,从地理园走到文科楼楼梯附近的时候,看见前面走向理科楼的睡上铺的舍友小声地对小组长说:“其实我总觉得Horikawa很奇怪,呃就像那种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不大愿意跟凡世俗子生活在人间一样……呃我就随口一说。”

“哦,你觉得他脑回路不大一样也正常,毕竟他是个Homo嘛。”并解释了几句。

“绝对不可能啊?”动作极大地往后一跳,又凑上去小声说,“上次夜聊的时候,他明明说喜欢的是长发及膝细腰长腿那款啊!”

Horikawa停住脚步。

“哈哈,反正这是他自己说的。”

“绝对不可能,他当时还说了一句就停,我们一起哄他也不说了,肯定有问题……哇你笑得这么恶心干什么!”

小径旁,大叶紫薇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余下的都被花青素蚀刻,晕染成斑驳的紫红色。温热的风拂过,仿佛天上的云应声而散一片阳光漏到他脚边,又一片巴掌大的红叶落下,只有零星裂开的圆球形蒴果像黑色的铃铛,轻轻地在他的头顶上摇曳着。当时的描述并不准确,Horikawa想,他的头发在湿水后几乎会垂到脚踝。斑驳的阳光在他的脚边滚动,他的神情却像是等雨霁,烦闷地揪着左耳上的一小撮头发。

头发湿了为什么不擦啊。Horikawa静静地看着他,盯着他脚后跟那处,即使看不见也笃定那里一定有个小水洼。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不能照顾好自己?

……

Horikawa闭了闭眼,转身走出地理园。高二楼下的空地寂静着,除了上体育课的班级,其他班还未下课。那家伙,其实过得很好吧。毕竟他可不会孤身一人,毕竟他可是……

“——帅气又受欢迎的刀,是吧?”

Horikawa为脑中忽然响起的那个人说过的话,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笑起来。

 

去艺术楼圈钱,果然又看到他。Horikawa隔着几根立柱就看见他身上棕色的针织背心和白衬衫,微笑地说:“真棒。”

好像在夸奖那个人履行了约定一样。

再走过去,就能清楚地看见他坐在廊边,长发随意地在身后地上铺开,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政府论》。他神情轻松,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哼着歌,一边看,一边用右手抓着红色的木梳,一下下地顺着仍沾有水汽的长发。啊这次确实擦过了。

楼上传出长笛和鼓的声音,学校管乐团在进行例行训练。难得可贵的体锻课,诺大的校园里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情,只有Horikawa没什么事好做。如果没有他在这里,Horikawa或许真的什么事也不会做。这个年代,十七岁的普通的生活太简单了,好像只因为自己不在那个人身边,就有太多时间余了下来一样,

这样的时间有什么用呢?傍晚的凉风在连体楼间的中堂穿过,几株尖塔般的小叶榄仁树上都有不少褪为黄绿色的属于去年的叶片,风一吹就轻易地被剥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Horikawa的肩上,脚边。看着它们落下留光裸的枝干迎接将临的夏半年,又像看着大叶紫薇铃铛般的蒴果,想起它曾有的夏天阳光下细碎繁密的紫色花瓣,物候就这样推移变化着。一年又一年,寒来暑往,人类的一生原来如此漫长啊。

——这样的时间,对我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皱眉是盯着书页上某一句话,好像思维卡在那个地方,手上的梳子也卡住了。他有点不高兴,直起身揪着发梢上的结。Horikawa盯着他笑出来,他一定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姿势像少女一样,脚尖向前跨过几级台阶点在地上,膝盖为了支起书紧紧地并者,长发随着侧身的动作向下滑,搭到大腿上。

要是提醒他的话那家伙一定会闹别扭的。动作一大书就会掉下来吧,那本政治名著看着有寸把厚,应该挺重的,啊还是算了。

Horikawa一边轻轻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果然,是自己需要他。那个人,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也会过得很好吧。

一直都是自己需要他,不能离开他。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人的动作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他抚过红木梳子上的花纹,俄而露出微笑,抬起头。

Horikawa站在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有那种将要被呼唤的预感在Horikawa的心中激荡着。又一阵风穿堂而过——一重黄绿色的雨幕落下来。

 

早上出宿舍时天空已然褪为灰白色,鸟鸣愈来愈响。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东南季风北上,进入清明前后长达月余的、绵长潮湿的雾雨时节。四周都没有了阳光下的清晰明朗,Horikawa几乎不愿再看见他的幻影。

在这个季节,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愿,同时也明白了独自存在于这里的自己,不会等到愿望实现的一天。

 

从这周开始一直都是阴天。Horikawa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看向外面,黄花风铃木上满树满树的花朵,即使在灰色的雾霾中也能产生暴力的色彩冲击。路边,绿化带,羊蹄甲,朱缨花,扶桑花,几个月前就在这里见过的话仍随意地开着。毕竟是阳春三月,毕竟在这个温暖的地方,她们根本什么都不怕吧。Horikawa飘然地想着,嘴里轻轻哼: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学校一周一次的放监,公交车上的学生大都在抓紧时间玩手机,除了两个人。就是Horikawa,和凑巧坐同一班车回家的,正趴在窗玻璃上一边颇有兴趣的往外看一边说:“啊,这个红枝垂千层咱学校也有很多!”的小组长。

Horikawa听了不自觉地点头。

公交车拐了个弯。“嘿看这个!”小组长忽地兴奋起来。

“这种乔木我上周坐车时才看见开了几朵,一周过去就开了这么多花。”他评论说。

“跟风铃木有点像,紫葳科的吗?”

“花朵是阔漏斗形,应该是杜鹃科的吧。”

“仔细看确实……你眼力可以嘛!话说学校那种小灌木锦绣杜鹃早就开了吧?这些天也该轮到木棉了。”

是的Horikawa想,他在跑操时见过,操场靠近西门那边,黑色的枝干上零星的红色印在灰色的天空上。

“不过学校的木棉树树形都太瘦了,而且叶子没有落干净,不好看。”小组长自顾自地说,“咦那棵一直光秃秃的树……”

“真的是木棉啊!”女孩子的眼睛亮起来,伸手凑到玻璃前又咧开嘴扭头冲他说,“快看!”

——他惊愕地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一闪而过的缠在发辫上的红丝带和肩上的蓝色羽织——

“——!”

那个名字在被他捕捉到之前如海浪般撞上礁石。Horikawa无法抑制地,仿佛受到蛊惑般,转过头去,然后便看到那棵树。郊区乡镇黄色粉色的小楼间,一棵开花的木棉树。树形朴素有力,扎根于菜市场与鱼塘间,与村庄一样古老的树,喧闹的凡间火焰般的花朵。他想起席慕蓉那首在七十年代歌颂爱情的诗。

“木棉有其品格啊,难怪会成为象征岭南的花。”小组长眯起眼睛。

是的。木棉花在树上时永远融成一片赤红,一朵朵落下来却已经开始腐烂、即使腐烂,在泥里,在孩童的手中,仍是坚挺灼热的,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像是每年穿行于树下的,代代人类的灵魂。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大概这就是人类灵魂的高贵之处吧。他对自己笑:你想到了谁?你想到了哪个人类?

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吧。

 

在学校里,如果不兜路走少人的地方,不做多余的事,确实几乎没再看到他。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Horikawa一边想着,一边慢慢下楼梯。伸手摸到墙上的瓷砖,都浸满了水雾,对着光就能看到上面被来往的学生画了不少奇怪的东西,各种小人和简笔画,某个同学的名字,“不想写作业”和后面四个感叹号,诸如此类。看来大家都很高兴啊,Horikawa呵呵地笑着,就算回南天委实难熬,也可以找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楼梯上人群前进速度慢了许多,因为地面湿滑,级组多次强调话可以乱说路不能乱走,当然饭也不能乱吃。

然而就有人,比如小组长,灵活的穿过人群蹦下楼去。目击全过程的Horikawa一瞬间升起希望那家伙脚滑一下的想法。为什么呢?希望这时自己拉住她吗?Horikawa又笑了,于是出声喊:“组长慢点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唉唉。”小组长抓着扶手急刹,抬手向后挥挥。

——为什么呢?只是这样做,心里的自我厌恶就又深了一层。

到处都潮湿,灰暗,三月的春雨。Horikawa在早读前去厕所,就看见白色的瓷砖,镜子,乃至于墙面都积满了水珠,暗示夜间的大雾。Horikawa看着镜子,上面映出银色,模糊的自己。平时他很少照镜子,因为总是难以忍受,难以忍受孤身一人的、自己的模样。好像也是上高中之后才有这种现象的……嗯,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什么都看不清吧。Horikawa微笑的伸手触碰镜面,露出几条湿润,光洁的痕迹。湿冷,冰凉。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我的世界吧,湿冷,光洁,沉重的汞,一团粘稠的液体。

而且有毒。Horikawa无谓的想着,把手从镜面上抬起碰到自己的眼球,即使隔着水雾也能看见镜中映出的自己的笑,还有蓝色的眼睛。天青色,湖蓝色的眼睛,和那个人一样。为什么呢?攥着黑色隐形眼镜的手抵在镜面上,用力到几乎把它击碎——他当然可以,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做不到。

抵在镜面上的手把水雾拂开,他清楚地看到一直寻找着的、与那人相联系的证明,厌恶过、也期待过的属于人类的身体,还有祈祷般希望得到某人救助的神情。

不知缘由的耳钉,不知缘由的能力,不知缘由的记忆,与那个人,作为一把打刀的那个人曾有过的联系。没有母亲的家庭,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也模糊不清,自己根本就不是人类吧。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直像普通的高中生向往恋爱一样想着那些事情呢?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又为什么会如此矛盾呢?

想起缪塞说过,有些不朽的诗篇是纯粹的眼泪。

嗯,那是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是写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重光吗。他盯着镜中的虚像,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的世界,他也在这里知道了很多事情。读了一些诗,认识了一些花,做了一些从前做不到的事情。你知道吗,玉兰花的花苞,也就是那天你说毛茸茸的那个,这里的人从前称呼为辛夷。我最近还在玩一个手机游戏,是我同桌推荐的。就算没有刻意去做,也与这个世界发生了不少联系。可是,我要怎么跟你说,你在哪里。

Horikawa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蓝色的眼睛,想从中找到那个人的影子。世界一下子模糊起来。

哪里都是湿的,哪里都不能碰。他对自己说,慢慢地蹲下去。世界好像碎了。

假若孤身一人,我不如不要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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