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迹

爆哭好喜欢这种感情汹涌有克制和压抑的风格啊啊啊啊

没有社团:

◇收录于楚路个志《flyby》的G文
◇心脏,意识流,不说人话注意




下楼取外卖的时候楚子航碰见了两步并作一步往上爬的高幂。
对方眉开眼笑地说了声“嗨”,这截楼梯间只有一来一去的两人,若是毫无回应未免失礼,于是楚子航点了点头。
高幂浑不在意,笑眯眯几个跨步上去了。
等楚子航拎着除了味精闻不出其他味道的外卖盒回到实验室,就听见隔壁万傅倩崩溃地惊声尖叫:“那是我的蛋白!我做了三天的蛋白啊!”
接着就是高幂惨兮兮的道歉声。
这栋楼年代有些过早,设计颇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后来学校绞尽脑汁做了一些修缮,不过也是聊胜于无的程度。楚子航所在的药研组和万傅倩的结构组虽然井水不犯河水,其实中间只有一道临时立起的玻璃墙,所以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对面那位远近闻名的数学系学霸正可怜巴巴地拉着自家女朋友的实验服衣角道歉,手里撕开包装纸的可爱多一片狼藉。
巧克力的。楚子航没来由地想。他并不清楚自己潜意识为何会关注这种细节,他也不在意。
那只是身为人类,每天散漫的思维活动中短暂的一秒钟罢了。
他把滴满了的废液倒掉,给柱子加上样品,确认流速正常之后换下实验服,洗干净手,然后去天台解决今天的午饭。
马上就是入秋的时节,太阳的戾气仍未消耗殆尽,楼顶的光线一片蒸透软烂的模样,对面阔叶林里,叶黄素和花青素露出苗头,脱落酸和乙烯开始显现野心。学校习惯让年轻人呆在偏远但设施崭新完备的新校区,而渐渐被搬空的老校区就只剩下研究生们的实验室和周围老旧的民居。
楚子航并不惧怕阳光的嚣张以及旧风景的萧索,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安静利落地进食,动作看着斯文速度却很快,很快怀里就只剩下劣质的方便筷、塑料袋和塑料饭盒,他把袋子打结,抬头看了看。
却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楚子航皱了下眉头。站起身,默不作声地下楼了。
楼梯间的窗户半开着,把些微午时的风请进来,那种温热而黏腻的风像是个极没礼貌的胖子,毫无自觉地靠近。风里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只有即将坠落的叶子在呼救。
层析柱肯定还需要跑,色谱仪预约在晚上七点,今天下午楚子航没有PPT任务,昨天也才翻阅了最新一周的期刊论文,很奇怪,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并不在预料中,楚子航把塑料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算找一些文献或者其他领域的科普读物来打发多出来的这个下午。
计划外的事情总是让他有些算不上烦躁的不自在。楚子航喜欢规整的,可控的生活。
他的办公桌在整个办公室最靠里的窗边,一个有几分渺然众生之感的位置。楚子航当然没注意过系里有姑娘当他是高冷男神,但鲜有人打扰这件事本身深得他意。
过道第三个是万傅倩的座位,有个傻大个正钻到桌子底下吭哧吭哧修电脑,冷不防伸出头拿电工胶布,果不其然是高幂。就像是重播一样,对方露出一排牙齿说,“嗨”。楚子航点点头,走过去,直到落座也再没在意别人是否有目光粘在自己身上。
输入密码解锁电脑的待机状态,他扫了眼自己异常整洁的桌面。和很多人毫无美感与秩序的使用习惯不同,楚子航擅长条理明晰的分类,所以他自然一眼看见了文件夹队列的最后突然多出来的图标。在他看来极为浮夸的暗色调和字体拼凑出了一个单词,而那显然不是他研究范围所需要的。
楚子航没有深究这是否来自于某个流氓软件,他打开控制面板,选择卸载。软件很大,大得楚子航开始怀疑以校园网的速度,它是如何被下载安装到自己电脑里的。
进度条仿佛一条拥堵的交通线,看不出丝毫前进的希望。
他的小拇指微微震颤了下,就像每个普通人都会遇到的肌肉疲劳一样。
很快,楚子航的注意力被邮箱的新邮件通知吸引走了,他扫过地址立马点开。
前段时间苏小妍突然经常性地肚子痛,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例假的原因,被家人发现送进医院检查,医生倒觉得在哪里静养都无所谓,但父亲坚持让她住院多观察几天。
苏小妍一生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有些时候会有些孩子气的想法。家人的态度让她隐约有种自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还要被强颜欢笑的丈夫安慰说是小问题,住院只是因为不放心”的感觉,哪怕医生拿病例给她看也无济于事,只好等她傻乎乎地自我感动一会儿。
苏小妍倒是没觉得多么害怕,她身体柔弱秉性却不娇气,自觉要在这种时候为家人加油鼓劲,不可以自怨自艾拖后腿,不但精神日渐抖擞,还开始和护士商量着每天给她两个小时电脑使用时间,于是楚子航每日都能收到来自母亲的一封信,充满了苏小妍式的天真绵软,又让人无法拒绝。
今天苏小妍大概是看见草坪里外出晒太阳的孕妇,讲了一些很早的事。
“妈妈小时候很笨,反应总是比别人慢一拍,会被朋友笑话,玩游戏的时候我想扮新娘子她们都不同意。可是妈妈很想当新娘子啊,穿上最美的衣服画最美的妆,嫁给世界上最帅最高的男孩子,然后要和他一起生个最可爱最漂亮的宝宝,像白雪公主那样好看。
“后来等妈妈长大了,遇到一个人,他又不帅,又不高,但是他说妈妈是他的公主,每天都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妈妈信了,但是我们的宝宝,生下来,那么小的一只,一点都不好看,软软的,好像抱一下都是罪过。
“妈妈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小宝宝的,那时才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妈妈喜欢的是她做的梦。
“妈妈一点都不喜欢她的小宝宝,小宝宝会哭,会拉粑粑,会吐奶,会变得所有人不能睡觉,连公主也得听他的了……怎么可以有人比公主还厉害呢?所以妈妈不喜欢他。
“但是,每次宝宝看着妈妈,眼睛都忘了眨的时候,公主和新娘子就把她的梦忘记了。
“子航,你是妈妈做过的最好最好的梦。”
楚子航逐字逐句读完,回复里汇报了今天的早饭和午饭,以及一句“谢谢妈妈”,然后把邮件收藏到专门的文件夹里。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清扫树叶了。
今天可能会晚些睡,楚子航冲了杯速溶咖啡喝干。微烫的液体流入消化道,将热气与午后的少许困意一起蒸腾出皮肤。
三年前他毕业于芝加哥某所私立大学,当时并没有立即回国的意向,但一向对孩子放养的苏小妍突然铁了心劝他回国。楚子航心中有疑惑,不过在他看来,不值得深究,于是当即打包回家,与父亲彻夜商谈后选择了他母校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一流的某专业继续进修。
至于自己的本科专业,似乎在这日复一日清心寡欲的研究中也与楚子航逐渐剥离了,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曾经选过什么课,做过什么实习。
至于同学,大可当作一面之缘过后即忘的陌生人,毕竟从此人生再难相交。
浏览网页直到白色的杯底凝结了一层枯冷的咖啡渍,楚子航去水槽边将杯子清洗干净,晾好,换上实验服。就在那个当口,外卖电话如约而至,配送员仍然是中午那个,见他下楼还笑了,说:
“同学啊,再喜欢吃炸鸡块也不能天天点,要多吃点其他东西才能营养均衡啊。”
楚子航只是礼节性点点头,拿外卖走掉,然而那句话听着却有些没来由的熟悉。倒不是谁也这么嘱咐过他,更像是他在提醒另外的人。
什么时候,不记得,什么人,不知道。
楚子航突然也有些诧异。这疑惑从思维深处陡然升起,是过热的液体暴沸出的第一个气泡。他当然不喜欢炸鸡块,但如果不是别人提醒,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楚子航早就习惯了将自律贯彻到每个方面,这种高热高脂,营养价值和口感远比不上破坏力的食物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食谱上,遑论成为自己经常点单的主食。
如果一个细小的疑点无足轻重,那成串的蹊跷必定不是偶然。只是楚子航早已经不记得。好像总是如此,我们把曾经捧在心口的东西重新扔进土里去,它仍然被深爱着,只是被深爱它的人遗忘了。
曾经的楚子航和苏小妍,甚至包括那个男人,都处在太年轻而不懂如何爱人的年纪。但是爱人是件多么困难的天赋,人总是在学会它的同时失去它。
所以苏小妍才开始害怕。只有失去是永恒的,拥有不过是一瞬间。
楚子航以他通常的速度上楼梯,正巧,高幂和万傅倩手挽手从上面下来,三个人在楼道里以各自的礼节打了招呼,女孩和男友的口头讨论仍未停止:
“虽然这假说并没有什么人认可,大概也会被人骂作伪科学的,不过,我觉得够浪漫啊,你想想,哪怕有一天你被迫忘记了自己深爱的人,但你的每个细胞,每条基因,都还记得他。天呐说出来简直就像情话……”
楚子航听过那个假说,因为并非自己专业,所以不曾细究。那位科学家把细胞内留下的记忆称作印迹,认为外界的影响能改变基因的表达。从某种程度而言,万傅倩与苏小妍一样孩子气,喜欢把事实想象成水鸟的绒羽一般温柔。
这世界哪里有那么多缠绵的情话可以讲。如果有,为什么人只需要活着就够了?为什么有些人连活着的权利都失去?
楚子航想,他还是有怨的,但他也不能知道是为了谁在怨,又在怨谁。苏小妍和那个男人的故事被无心打了死结,找不到系铃人,谈不上解脱,更是把他也扣在里面,等也许再也不会到来的结局。
一只傻头傻脑的鸽子突然从窗缝撞进来,摔到铁架台脚下。这附近的民居多得是退休后赋闲在家的老人,有几家养了鸽子,每天早晚都会集体放飞,实验楼这边的物业提过意见,说建筑物外墙上鸽子的排泄物很难清理,不过几次交涉最终都不了了之,学生们更是不相干,便随它去了。
不过笨到跟着鸽群飞也能飞错的鸽子很少见,如果是个人,大概就是次次考试被出题老师不怀好意的陷阱坑惨的那种学生,被坑之后还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稀里糊涂就迈入补考行列,只能归结为自己智力平平不擅读书。
楚子航觉得这只已经被现实打击得发愣的鸽子颇有些鲜活,就好像他真的见过这么一个人似的。
和这附近常见的家鸽不同,这只鸽子通体雪白,捧在手上宛如一抔温热的雪,两只眼睛像是刚在水里打磨过的黑玛瑙,那样分明。
楚子航张口想说什么,才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在白鸽……成群的白鸽如北风里最后一次妄图飞回天上的雪片铺天盖地时,他面前有双带着湿气的眼睛,那场景里他应该了说了些什么。
可是楚子航已经不知道了。
他把收集管取下来送去液相色谱室,等三个小时后重新回到课题组,那里已经连片羽毛都不剩下。
再傻的鸽子,只要能飞,就拥有活着的资格。就好像再傻的人,只要还能活下去,就不愿意去死。
万幸的是,今天晚上楚子航的睡觉时间并没有比往常推迟太多,他平躺在床上,感受最后一点咖啡因于神经元之间被燃烧殆尽,同一时刻今日总结也将将完成。
睡眠的影子落下来笼罩了他。
梦境如君主般不容置喙,又像一位漂泊太久的吟游诗人,他造访的第一句台词来自一本家喻户晓的童话。那句话说:
“我太年轻了,甚至不懂怎么去爱他。”
然后那声音换了个腔调,仿佛自娱自乐的愚人献上一场分饰两角的独角戏:“真可惜现在你懂了,却也忘记了。”
是极度自我感觉良好的开场白,以为世间蝼蚁,不过庸人自扰。
在这梦里楚子航收到大洋彼岸邮寄来的信,信封小小的,左上角有水滴造成的褶皱。信中苏小妍说护士不让她用电脑,只好提笔写信,但是好多字已经不记得要如何落笔,于是又拜托护士姐姐帮她找到一本字典……她的字也像个小孩,笔锋毫无章法横冲直撞,洋洋洒洒,表达无根据却单刀直入的关心。
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的儿子不见了。
那么惊慌,伤心,难过。
她说子航你回家来看看妈妈。
于是楚子航坐上航班,隔日,司机来机场将他送去某个环境幽谧的私人医院,护士开门的时候苏小妍要了一杯柠檬水,脸上浮现水气氤氲的笑意。楚子航在床边俯下身,给她一个可靠坚实的拥抱,就像所有故事里高大帅气的王子那样。
苏小妍从他怀里探出头,小声问: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是。”
她眼睛里有点光亮突然黯淡了,像颗趁人不备的流星,错眼间自顾自坠落。
“啊,那今天让阿姨送两个人的饭。”苏小妍笑着,偷偷把语气中那点不确定的犹豫和遗憾抹去。
“我应该带什么人回来吗?”楚子航想了想,问道。
“没有没有,妈妈就是问一下嘛……”
她说“辛苦了”,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
是在期望谁出现的样子。
楚子航垂眼,突然想起下楼的万傅倩和高幂,心里有些虚无缥缈的猜测突然落到实处,点滴不请自来的细节连缀成轮廓线,给自己填上颜色,显出形状,像在昏暗的小屋内逐渐显影的胶片。
那背影带来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但是,这名字是一个宏的参数,念出的它的同时就像成串垂直微指令顺次跑过,楚子航微微俯下身,脑海中无法控制的记忆张牙舞爪,把他仓皇间建立的所有玻璃墙全部打碎。
楚子航不喜欢不可控的东西,有趣的是,他曾经是最不可控的那个。后来,一个竟然能比他更不可控的人救了他。
他小声地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记忆造成的场景混乱间他看见苏小妍微微睁大了眼睛,想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却没忍住哭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突然很难过……”
但也许他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楚子航想起来他还欠某个人一碗大排档角落里的拉面,大碗加肉,要很多辣椒。他陪某个人站在楼顶看夜灯流窜,学习如何像一个坏学生吹口哨,楚子航酝酿许久,吹了首《甜蜜蜜》。他怀揣打了一整天的腹稿前去学习如何鼓励一个人振作,结局是眼看对方吹完几瓶黑啤就睡死在榻榻米,直到第二天被盛怒的老师掐着懒肉加倍跑圈。那些记忆早就死去了,只是他的基因还记得,所以在偶尔的梦中,还能叫出名字,却再握不住对方的手。
他对某个人说过,总有人会心甘情愿喜欢这样的你,在你离开时长久等待,在你回归时仿佛就达到永恒。
楚子航想起小时候,父亲向母亲求婚的那天,他对她说,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到忘记,那就不要再想起来了。
真是个温柔的人。
她的大脑里,她的每一个神经元,已经清空了关于他的一切,不这样做也许苏小妍就会溺死在幻觉一样的回忆之中,她曾经把这当作爱情。如果那些记忆再度造访,痛苦也该是加倍莅临,多么不必要也不值得。
在梦里楚子航闭上眼睛,等这些潮水蜂拥而上再缓慢退去。有个接受他拙劣可笑安慰的人曾经这样委婉地拒绝过,说,那些被埋在土里的总会发芽,然后枯萎。
他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忘了这一切。忘了在等待谁,忘了在怀念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热衷点垃圾食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下载一个叫StarCraft的游戏。他会忘记一个相背鏖战后满是汗水和铁锈味的吻,心跳跟着肾上腺素的浓度居高不下,他们额头相抵,楚子航说不要死,对方笑着说不要随便立flag啊。他会忘记自己曾经拥有了铠甲和软肋。他会忘记自己曾经打出的死结……终于被死亡和遗忘解开。
但是印迹只会同他一起死去,在那之前,他们都活着。于下一个梦境或许还能相见,或者再也不能。
梦里,清醒着的最后,他想起小时候看的一本故事书。和小王子的作者一样,那位俏皮有趣而满腹经纶的胖子喜欢给自己的文字配上稚拙可爱的线条图案。他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沙丁鱼罐头和苹果,比如阁楼和钟声。有一次,他讲到在北方的北方,比最远的北方还要遥远,有一个叫做史维兹乔德的高地,这座高地上有一块岩石,高一百里宽也一百里。有只鸟儿每隔一千年飞来磨一次嘴,等到这块岩石被磨平,永恒的岁月便过了一天。


可是对那只无辜受累的鸟儿来说,永恒只是多么短暂的一瞬间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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